他站在山梁上，山風掀起他的衣角，遠處是重重疊疊的山影，近處是沉睡的村子。
那些黑洞洞的窗戶裡，有多少扇窗戶後麵，躺著一個不是自願來到這裡的人？
他們中有些人已經被徹底摧毀了自我，每天機械地乾活、吃飯、伺候戶主，以為這就是人生的全部。
有些人還在等——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機會。
還有些人已經死了，埋在板栗樹下、老槐樹下麵、廢棄的采石場裡，或者更遠的山坡上，墳頭已經平了，連棵樹都沒種。
藏著多少永遠沒能走出去的外鄉人？
那個被埋在板栗樹下的驢友，他出發的時候一定興致勃勃地在地圖上畫著徒步路線，沒想到自己會在終點變成一具無名屍體。
他的家人可能還在等——等他的電話，等他的短信，等他在某個地方忽然發一條動態：“回來了，風景不錯。”
藏著多少心知肚明的沉默和見不得光的勾當？光是李家豪夫婦交代的，就夠寫一本賬。
這本辭典裡收錄的不是文字，是人名、地址、交易金額、買家信息，是每一筆用血肉換來的錢的流向，是每一個被改寫的命運。
殺？光殺效果不算好。
這是燕歸然用三個世界的經驗得出的結論——暴力是工具，不是目的。
殺不是最終目的，重要的是震懾。
殺死一個李家豪，明天會有張家豪接手他的位置；
殺死十個買家，還會有新的買家從別的地方冒出來。
這片山區的人口販賣之所以能延續幾十年，不是因為壞人太多，是因為壞人過得太舒服了。
而且殺人之後，怎麼處理這些被拐賣的人呢？讓他出麵？
他就算一個一個地救，能救幾個？
這山裡被買來的人少說也有幾十個，還不算已經“嫁”到外村的、已經“融入”了當地生活生了孩子的、已經被徹底洗腦到認為“這裡就是我家”的。
他一個人，兩隻手，一輛車，能把她們全帶走？
帶走了之後怎麼安置？
怎麼幫她們恢複身份？
怎麼幫她們回歸社會？
這些問題每一個都龐大到不是一個人能解決的。
更何況，犯罪網絡能做這麼大，一定有保護傘。
這是最基本的邏輯——在溪峰縣這種地方，沒有官方的默許，人販子不可能幾十年如一日地安然無恙。
鄉鎮基層，縣裡頭，甚至更高處，肯定有人。
不然那些棄嬰收養手續怎麼過的？一個隻有不到三千人口的區域，這些年內出現了這麼多“棄嬰”，民政局的審批人員是瞎的嗎？
那些戶口怎麼上的？
那些管理戶籍的公務員就沒發現過異常？
這些年沒人來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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