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乾大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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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纏繞全身的濃烈煞氣，正在一層層收束。那不是一種情緒——煞氣不是憤怒，不是悲傷，不是任何一種可以用詞彙定義的心理狀態。
它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是殺戮本身留在殺人者身上的印記。
古人說“殺氣騰騰”，不是比喻。
一個人殺得多了，身上真的會有一種讓人本能想要遠離的東西，像一道無形的、散發著寒意的屏障。
前些日子，他若是走在街上，恐怕會直接引來路人驚懼的目光。
不需要做什麼，不需要說什麼，光是靠近，就足以讓一個普通人後脖頸的汗毛豎起來。
那是殺戮留下的印記，是放縱心猿的代價。
而現在，那些煞氣像退潮的海水，緩緩收斂回體內。
他坐在屍堆中央，氣息卻在慢慢變清，慢慢變涼，慢慢變得跟山間的風沒有區別。
道家的丹法裡有一句話叫“藏鋒於鞘，斂氣於田”，大致就是這個意思。
之前他是一把出了鞘的刀，任何人走近都會被刀鋒上的寒光刺到眼睛；現在這把刀正在自己插回鞘中。
這一場殺戮，本質上談不上多正義。
他對自己承認這件事，非常坦然。
他不是什麼執法人員，不是法官，不是正義的執行者。他不是在伸張什麼，不是在替天行道。
他隻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積壓了太多年、太多個世界的東西，往外倒。
那些被係統當提線木偶的憋屈，那些被命運摁著腦袋當舔狗的窩囊，那些在所有世界裡都隻能低頭、隻能忍著、隻能咬牙吞下去的憤怒——不是這一個月攢的，是幾個世界的總賬。
積壓了太久的怨念終於找到了一個合情合理的出口。
這是一種自我的放縱，也是一場心靈的修行。
從修羅戰場過，而滴血不沾身。
這是那個把陸氏丹法全部真傳交到他手上、然後收了他一張支票的老道士說過的一句話。
老道士大概沒想到他的徒弟會真的坐在一座屍山前來實踐這句話。
但他確實在實踐。
因此，他有意識地放縱心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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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失控，不是被動地被殺意支配——是主動的，有意識的，像一個馴獸師故意把野獸放出籠子，讓它跑，讓它吼，讓它把積攢了一輩子的精力全部發泄出來。
然後等它跑累了，再把它牽回去。
兩月以來，他有意放縱這股狂躁的殺意，任其揮灑，泄去一腔怨氣，讓它在每一次出刀、每一次見血、每一次擰斷脖子的時候儘情嘶吼。
現在，它累了。該收回來了。
吐納、呼吸、觀想、存神。
這套功法他練了十年，從最初的氣感都沒有，到後來能內視丹田脈絡，再到如今能在屍山血海的包圍中入定——十年的修行，今晚交出了最好的答卷。
那顆狂亂的心，正在一點點歸位。
他能感覺到它每跳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穩，每跳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心臟的重量裡被剝離。
心猿歸正，五賊匿蹤。
不是被馴服了——他懷疑它永遠不會被徹底馴服，也許下個世界它又會跳出來。
但至少此刻，它在安靜地蹲著，呼吸平穩，眼神清明。
虛空一震。他閉著眼睛，卻清楚地“看到”了那個變化——在他的識海空間裡，一直浮在那裡的屬性麵板忽然蕩開了漣漪般的微光。
兩道詞條同時躍入眼簾。
一道是早已烙印在魂魄深處的老技能，此刻正煥發新的輝光，像一把舊劍被重新淬了火。
另一道是從這兩個月的殺戮中孕育而生的新東西——不是從係統那裡繼承的，不是從任何師父那裡學的，是完全由他自己的雙手一刀一刀殺出來的。
它從血腥和屍骸中萌芽，在殺戮中蛻變，此刻終於在這座京觀麵前完成了最後的質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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