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甜水陳老三死了。
消息是阿七帶來的。第二天一早，那孩子光著腳衝進河埠頭，抓住林霧的袖子直喘。
“死人了！挑水的三伯！”
林霧鎖了推車，跟著他跑。
陳家在鎮北，一間半塌的土屋，門口已經圍了十幾個人。她擠進去的時候，兩個街鄰正合力把屍體從水缸裡擡出來。
——頭朝下，栽在水缸裡。
缸口不大，人卡在裡麵，肩膀都進去了，他是硬生生把自己塞進去的。
“擡出來！輕點！”
屍體放平在地上。林霧站在兩步外，眼睛一寸一寸地掃。
臉是青紫的。嘴唇裂得跟茶館那個夥計一模一樣。手指甲全斷了，指腹磨得血肉模糊——他在缸裡掙紮過，抓過缸壁。
而水缸裡的水，是滿的。
一滴沒少。
“這是自個兒鑽進去的。”仵作擦了擦額上的冷汗。
“鑽進去幹什麼？”有人問道。
“喝水，”仵作的聲音發抖，“他是要把整缸水都喝了。”
人群轟地一下炸開，所有人的臉色都難看起來。
林霧往後退了半步，退到牆根，把眼睛垂下來，腦子裡飛快地畫表格。
死者一：茶館夥計。口渴，摳喉，窒息身亡，死的時候肺裡有水。
死者二：老李的媳婦。也是口渴，喝了三桶水，死前還“看見紅轎子”了。
死者三：陳老三。還是口渴，栽進水缸窒息身亡。
死者四、五、六……那個叫沈硯秋的說，這是這個月第四個。加上老李媳婦，陳老三——
至少六個。
共同點都是口渴。
不是共同點的部分也重要：他們的年齡不一樣，性別不一樣，住的地方不一樣，家裡有的窮有的富。
那麼，什麼是他們六個都做過、而全鎮不是所有人都做過的事？
林霧擡起頭，看向東邊。
東頭老井——每戶每日限兩擔。
限兩擔——所以打水的人，是各家最壯的那個；喝得最多的，也是那個。
老李媳婦，是老李家挑水的人嗎？
她轉身要走，正撞上一個人。
沈硯秋站在她身後，灰長衫，圓眼鏡，手裡那支自來水筆換成了一個小本子。
他顯然已經在那兒站了一會兒了。
“你在數人。”他說。
林霧沒有否認。
“數到幾了？”
“六。”
沈硯秋的眼睛在鏡片後麵動了一下。他合上本子，往巷口偏了偏頭。
“我這兒數到九了。”
兩個人在河埠頭的老槐樹下坐了下來。
林霧把攤子支起來，一邊和麵，一邊聽。這是她的規矩：她不白聽，也不白說。
“先說好，”她把一份剛出鍋的卷餅遞過去，“這個不要錢。但你得跟我講清楚，從頭到尾地講。”
沈硯秋哭笑不得，他接過卷餅，看了她一眼，覺得這外鄉人有些秘密。
“你就不怕我不懷好意？”
“你是從上海回來的讀書人，隨身帶筆和本子，看見死人第一反應是蹲下去看手。”林霧把鏟子放下，“你在查案。查了不止一天。而且你查的人，跟你有關係。”
沈硯秋沉默了幾秒鐘。
“程明，”他說，“我在滬城的同學。烏涇鎮人，上個月回鄉奔喪。”
“他是第幾個？”
“第一個。”
沈硯秋咬了一口卷餅，咀嚼的動作很慢，更像是在借這個動作穩住什麼。
“我收到他最後一封信，是六月二十三。信上說他這兩天不知怎麼的，總覺得渴，喝多少水都沒用，夜裡還開始做怪夢。夢裡有人擡著轎子來接他，說轎子裡坐著新娘子，要請他喝喜酒。”
他把話掐斷了一下。
“信的最後一行，字已經不成形了。他寫：硯秋，我聽見有人敲窗，三下。”
林霧的手指扣緊了鏟柄。
一叩門，二叩窗，三叩阿娘的舊衣裳。
“張家的事，你知道多少？”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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