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逢單第二天,林霧沒有出攤。
她把柴房的門閂上,用炭條在牆上畫了一整麵牆的圖。
那是烏涇鎮。
主街一條,橫巷兩條,河埠頭,東頭老井,張家大宅,城隍廟,蘆灘在西南角,用一片斜線代表水。
她畫得很慢,畫錯了就用濕布擦掉重畫。她需要它準。
然後她開始逐個標點。
第一個點:主街中段,茶館。七月初一。夥計。
第二個點:鎮北,李家。七月初三。老李的媳婦。
第三個點:鎮北,陳家。七月初九夜。陳老三。
第四個……
她把沈硯秋本子上抄來的名單一個一個填進去,填到第七個:趙家,七月十一夜,趙三嫂。
七個黑點,稀稀拉拉散在牆上。
林霧往後退了三步,抱著胳膊看。
看了半個時辰。
然後她拿起炭條,在七個點之間連了一條線。
那條線不是亂的。
它從東頭出發,沿著主街往西,再拐進北巷,再回到主街——一站,一站,一站。
像有人提著燈籠,沿街一家一家地走。
而且它每一步的間距,都差不多。
林霧的手停在牆上,忽然想起了什麼。
她把日期在旁邊一列一列寫下來:
初一。初三。初五。初七。初九。初十一。
全是單日。
“今兒七月初九,逢單。”
那是陳老三挑著擔子走進霧裡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她在牆上重重地寫下四個字:
逢單出轎。
一夜一位。
沿街推進。
當這三條規律並排立在那兒的時候,林霧的後背忽然一陣發涼。
因為第三條不對勁。
為什麼一定要沿街推進?
如果新嫁娘要殺人洩憤,她應該去找張家的人——可張家早就死絕了。
如果她要湊客,那她挨家挨戶敲門,敲的應該是收了請柬的人——可趙三嫂收了請柬,她隔壁那戶沒收,為什麼轎子從隔壁門口經過時不停?
因為轎子並不是在找人。
轎子是在走路。
林霧一把抓起炭條,把那條線往前延長。
從張家大宅出發,一路往西,穿過主街,穿過北巷,繞回來,再往西……
線的盡頭,指向西南。
蘆灘。
她盯著那個方向,很久很久沒有動。
然後她放下炭條,出門去找王嬸。
王嬸正在院子裡曬家裡的被子。
林霧走過去,沒有繞圈子,開門見山。
“嬸子,我問你個事兒。民國八年臘月十六,張家娶親。”
王嬸手上的動作停了。
被子從竹竿上滑下來一角,她沒有去接。
“你打聽這個幹什麼。”
“我想知道那天的轎子,走的哪條路。”
王嬸轉過身。
她臉上那塊燙傷的疤,在日頭下泛著一層死白。
“姑娘。”她說,“我勸你別打聽。”
“我已經在名單上了。”林霧把手從圍裙口袋裡抽出來,攤開。
那顆化了大半的紅紙糖躺在她掌心裡。
王嬸看見它的一瞬間,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撞在晾衣繩上。
她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扶著牆慢慢坐到了門檻上。
坐了許久,她才開口。
“那年我十九,剛過門。”
她的聲音很沉,但平靜得就像在說別人的事。
“臘月十六,下大雪。張家的轎子從大宅出發,往西,走的主街。到十字口,往南拐進北巷——本來該走大路的,可大路上有座石橋,那年雪壓塌了半邊,過不去轎。所以他們繞的北巷。”
林霧的呼吸停了一下。
北巷。
牆上那條線,第二個點和第三個點之間,正是拐進北巷的。
“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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