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張家大宅七月十三，晴。
進張家大宅的一共四個人：林霧、沈硯秋、陸九、趙大川。
蘇映棠沒有來。她昨夜裡發起高燒，吃了葯以後自己要求被鎖在茶館的房間裡，臨走前她把相機塞給了沈硯秋，說了兩句：“拍下來。要是我死了，你把照片登出去。”
沈硯秋不知道能說什麼，接了。
張家大宅的牆比人高兩倍，青磚砌的，磚縫裡長滿了雜草。
大門上的封條爛成了絮，一碰就碎。趙大川用肩膀撞了三下，門“轟”的一聲塌了半扇，揚起來的灰足足嗆了他們一分鐘。
宅子裡沒有想象中的陰森。
那才是最讓人不舒服的地方。
日頭很好，照進天井，照在青石地上，亮得晃眼。廊下的燈籠架子還在，木頭已經酥了。正廳裡的太師椅整整齊齊擺著，桌上還擱著一副茶碗。
一切都停在十四年前，隻是落了很厚的一層灰。
“這邊。”陸九走在最前麵。
他今天沒有瘋。他洗了臉，頭髮用一根草繩紮起來，走路的姿勢忽然就有了幾分道士的樣子。
後園的門是拱形的。
穿過去，就是那口荷花池。
——池底已經幹了。
一大片龜裂的黑泥，裂成一塊一塊，縫裡長著枯黃的雜草。池邊的石頭上還留著水位線，一圈一圈，最高的那圈在他們胸口的位置。
而在乾涸的池底正中，露出來一樣東西。
一個墳包的頂。
黑泥裂開，墳包從泥裡拱出來，像一個人從水底伸出來的脊背。
趙大川“我的娘哎”了一聲，下意識後退兩步，撞在門框上。
“下去。”陸九說。
四個人下到池底。泥是軟的，一腳下去陷到腳踝，拔出來“啵”的一聲。
墳包不大，也沒有碑。
陸九蹲下去，用手扒開表麵的泥。
扒了大概一尺深，指甲刮到了硬的東西。
——棺蓋。
黑漆的，暗紅的邊，那顏色林霧認得。她第一夜在霧裡見過，她在茶館夥計的指甲縫裡見過。
沈硯秋舉起相機。
“哢嚓。”
陸九一寸一寸地扒。棺蓋越露越多，最後整個露出來，兩人合抱那麼寬——是一口雙人合葬的大棺。
棺蓋上，釘著銅釘。
一，二，三，四，五，六。
陸九的手停在第七個位置上。
那裡隻有一個孔。
銅釘不見了。
孔的邊緣是新的，木茬是白的，一點也不朽。
“什麼時候拔的？”沈硯秋的聲音發緊。
“兩年前。”陸九聲音悶悶的，“就是我進池底那天。我看見的，就是這個。”
“是誰拔的？”
陸九出神地望著虛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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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是裡頭拔的。”
趙大川覺得自己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林霧蹲下去，把手按在棺蓋上。
木頭是涼的。涼得不正常——在這個日頭下曬著，泥都是燙的。
她把耳朵貼上去。
沈硯秋伸手想拉她：“你——”
她擡手止住了他。
她貼著棺蓋，聽了大概十秒鐘。
裡麵有聲音。
很輕。很規律。
咕咚。咕咚。
——是有人在喝水。
林霧猛地直起身，迅速往後退了三步。
“走。”她說。
“什麼？”
"現在就走。"她擡頭看天。
日頭已經從頭頂滑下去了，正在往西邊的牆頭上落。
那堵牆的影子已經吃掉了半個池底。
“陸道爺，”她的聲音第一次有點抖，“轎子每天從哪兒出發？”
陸九站在池底，仰頭看著西邊的牆。
他吐出兩個字。
“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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