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顆糖七月十四，卯時。
天還沒亮透，林霧就把王嬸堵在了院子裡。
王嬸正在洗衣裳。她看見林霧來了也不意外，手在水盆裡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搓。
“嬸子。”
“嗯。”
"你在名單上。"
搓衣闆“撲通”地一聲掉進盆裡，水濺了一地。
王嬸沒有起身，也沒有回頭。她就那麼蹲著，兩隻手泡在冷水裡，一動不動，像一尊被人擱在那兒的石像。
過了很久，她才聲音嘶啞地說了一句。
“我知道了。”
林霧把那張名錄攤開，蹲到她對麵。
“你不挑水。”
“我不挑水。”
“那你的請柬到底哪兒來的？”
王嬸終於擡起頭。
天光剛從東邊的牆頭上翻過來，照亮她半張臉——有疤的那半張。
“我跟你說過的，”她說，“民國八年臘月十六，下大雪，我跟著看熱鬧。”
“張家撒喜糖？”
“張家財大氣粗，”王嬸把手從水裡抽出來，泡得發白的手指摩挲著，“從大宅一路撒到西門。孩子們搶瘋了。我十九歲，剛過門，臉皮薄，站在人後頭沒敢搶。”
她頓了頓。
“可是有一顆，滾到我腳底下了。”
林霧沒有說話。
“我撿起來了。”王嬸的聲音很輕，“紅紙包的，描著金邊，瞧著可喜慶了。我拿在手裡看了半天。”
“然後呢。”
“然後我吃了。”
院子裡靜得能聽見水從她指尖滴下去的聲音。
“甜的。”王嬸說，“比我這輩子吃過的所有糖都甜。”
林霧的後背一寸一寸涼了下去。
——喝了井水的人收到請柬。
——可井水甜。
——喜糖也甜。
這不是兩種傳染方式。
這是同一種。
她的東西，隻要進了嘴，就算收了。
“嬸子，”林霧的聲音有點啞，“我一直沒問，那你臉上的疤——”
王嬸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難看，像一道裂開的口子，露出了裡麵的苦澀與無奈。
“那天夜裡我熬糖水。”她說，“熬著熬著，我擡頭看見鍋裡的水麵，照出我的臉。”
“我在笑。”
“我一個人在竈間熬糖水，我在笑。我笑得合不攏嘴，一直笑，怎麼也停不下來。”
她擡起手，摸了摸自己臉上那塊死白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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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著魔一樣把糖鍋端起來，往自己臉上倒了。”
“疼得我在地上打了半個時辰的滾。”她說，“我終於不笑了。”
林霧在原地蹲著，很久沒有動。
十四年。
一個十九歲的新媳婦，為了讓自己不笑，把一鍋滾糖倒在臉上，然後帶著這張臉活了十四年。
“嬸子，”她最後問，“這十四年，你渴過嗎？”
王嬸搖頭。
“一次都沒有，我以為我逃掉了的。”
她把手放回冷水裡，重新拿起那件衣裳。
“前天夜裡，我起來喝水。”她慢慢地說，“喝完一碗，我發現我還想喝。”
出了王嬸家的院子，林霧在巷口站住了。
阿七正蹲在牆根，用一根樹枝在地上戳螞蟻。他看見她，跳起來就迎上來。
“霧姐！我還想吃卷餅。不白吃，你讓我幹啥就幹啥。”
“阿七。”
“哎。”
“你喝過東頭老井的水嗎？”
阿七的樹枝停住了。
他擡起頭，那張髒兮兮的小臉上閃過一點很快的、被大人抓住了什麼的表情。
“沒有。”
“你說實話。”
“真沒有！”他嚷起來，“那井排隊排得老長，也輪不著我。我天天喝河水，河水涼快。”
林霧蹲下來，跟他平視。
“那你吃過糖嗎？”
阿七不吭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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