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未時。
四個人從後門翻進張家大宅。
趙大川的手一直按在警棍上,臉色蠟黃,但他一步沒退——自從他在口袋裡摸出那顆糖以後,人反倒穩了。
蘇映棠沒來。她的燒退了一半,人還虛著,被沈硯秋按在茶館裡。臨出門她抓著沈硯秋的袖子還是那句話:“拍下來。”
沈硯秋把相機掛在了脖子上。
白天的張家大宅,比夜裡更不像話。
日頭把天井照得雪亮,亮到每一塊青石闆上的裂縫都看得清清楚楚。可是走在上麵,腳底是潮的。
昨天他們進來的時候,地上還是乾的。
今天整個天井洇著水,一片一片,顏色深深淺淺,像有人在夜裡潑了一地又沒擦。
趙大川蹲下去用手指抹了一下,放到鼻子底下聞。
他沒說話,隻是臉白了。
“別聞。”打前陣的陸九頭也不回,“往西北走。”
四個人貼著廊子往裡走。廊下的柱子上貼著舊對聯,紅紙爛成了絮,隻剩幾個墨字掛在上麵。
字跡依稀可見:天、作、之、合。
沈硯秋停下來,舉起相機,拍了一張。
快門響的時候,整條廊子裡"嘩啦"一聲——不知道從哪兒飛起一群鳥,黑壓壓地掠過屋脊。
趙大川的警棍差點脫手。
“走。”林霧說。
西北角的柴屋隻剩三麵牆。
屋頂塌了大半,椽子斜插在地上,長滿了藤。地麵是夯土的,被雨水沖得坑坑窪窪。
陸九圍著屋子轉了三圈。
然後他在西牆根蹲下,用手指按了按地。
“這兒。”
“你怎麼知道?”趙大川問。
“土是回填的。”陸九說,“這一片的土,比別處鬆半寸。”
林霧也蹲下去摸了一把。
土確實鬆,而且顏色深一些。她把手貼在地麵上,閉了閉眼。
涼的。
跟棺蓋一樣涼。
“挖。”
四個人輪流上。趙大川力氣最大,鐵鍬掄得飛快;沈硯秋不會用鐵鍬,就用手往外掏土,掏得十根指頭全是血口子。
挖到一尺,出來的是瓦礫和碎瓷。
挖到兩尺,土色變了——從灰黃變成一種發黑的褐,捏在手裡是濕的,可這片地已經三個月沒下過雨。
“先停一下。”林霧按住趙大川的鐵鍬。
她捧起一把土,湊到鼻子底下。
河底的腥味。淤泥、爛水草,還有一點點甜。
跟她第一夜在霧裡聞到的,是同一種。
“就是這兒!”她語氣篤定,“輕點挖。”
趙大川把鐵鍬換成了自己的手。
四個人趴在坑邊,用手一捧一捧地往外掏。日頭爬到頭頂,曬得後頸生疼,可坑裡往上冒的氣是涼的,涼得人小腿肚子發麻。
挖到三尺深的時候,指尖碰到了硬東西。
“停停停。”
他們把土一點點扒開。
一口薄棺,長不到六尺,木闆已經爛穿了。
棺蓋一碰就碎。
裡麵躺著兩具屍骨。
並排的,擠在一口棺裡,中間連一寸空隙都沒有——那口棺是給一個人用的,塞了兩個。
而在兩副骨架的手腕和腳踝處,纏著東西。
鐵絲。
十四年了,鐵絲生滿了銹,銹成一塊一塊的紅渣,可它還在。它把兩隻手腕死死絞在一起,絞進了骨頭裡,骨頭上被勒出了一道深槽。
趙大川“咣”地一聲把鐵鍬扔了,轉過身去乾嘔,他覺得自己真的要考慮轉行了。
沈硯秋舉起相機的手在抖,抖了三次才按下快門。
哢嚓。
林霧蹲在坑邊,看著那兩副被鐵絲絞在一起的骨架,很久沒有說話。
她想起船闆上那兩個名字。
周富貴。周門李氏。
一個漁家漢子,一個漁家女人,閨女被搶走以後,不依不饒地找了張家一年多要個說法。找到最後,被人用鐵絲綁上,沉進了自己打了一輩子魚的那條河裡。
然後被“仁義”的張家收殮,埋在自己家的柴屋底下。
“林姑娘。”沈硯秋的聲音很輕,“你還好嗎?”
“我很好。”林霧站起來,“把他們請出來,裝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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