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酉時。
天上沒有雲，整個烏涇鎮都像被蒙了一層灰調。
按規律，今夜是雙日，轎子不出。
可這些日子裡一個一個地死人，全鎮的人都知道有什麼不對了。
日頭一落，街上的人就散得乾乾淨淨。鋪子上門闆，人家插門閂，連狗都縮在牆根不叫。空氣悶得像一口捂著的鍋。
四個人在茶館後堂吵了整整一個時辰。
“我信我師父。”陸九堅定地說。
“那你說怎麼辦？”趙大川一巴掌拍在桌上，“就這麼等著？等到明天夜裡，咱們十九個一起上路？”
“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就懂一件事，我口袋裡揣著一顆糖！”趙大川吼得都快破音了，“我今年二十九，我娘還在家等我吃飯！”
他一屁股坐回凳子上，兩隻手插進頭髮裡。
“我在那口井邊站了兩個月。”他說著說著就有些哽咽，“每天早上五點，我拿著警棍站在那兒維持秩序。張家阿婆插隊我罵她，李家小子打水打多了我攔他。我天天喝那口井的水，一天三大碗。”
“我以為我是在保護他們。”
他擡起頭，眼睛紅得嚇人。
“誰知道我是在給鬼發請柬！”
屋裡沒人說話。
陸九把那根銅釘放在桌上，釘尖朝著自己。
“我不是要你們等死。”他終於開口，聲音很啞，“我師父不是傻子。他釘了七根釘，壓了六百斤鐵，守了半年，最後自己渴死在廟裡——他要是有第二條路，他會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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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為什麼不走？”
“因為沒有第二條路。”陸九沉重無比，“這就是我怕的。”
“你們要開棺，要挖墳，要把她擡到三裡地外去。”
“可這一路上，隻要有一步走錯，她就散了。”
“她一散，全鎮一千多口人，一個都跑不掉。”
沈硯秋一直沒說話。
他把相機放在桌上，用一塊布反覆地擦，擦得鏡片能照出人影。
“林姑娘。”他忽然開口，“你怎麼看。”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轉過頭。
林霧坐在角落裡，麵前擺著那張顧客名錄，和一支炭條。
她已經在紙背上寫了一炷香的時間。
“兩句話不衝突。”林霧終於說話了。
“什麼？”
“你師父寫的是‘不可移’。”她看著陸九緩緩說道，“他又沒寫‘不可葬’。”
陸九愣住了。
“一個人被打斷了手腳，塞進別人的棺材，釘了七根釘。”林霧把炭條放下，“這十四年，她一直被壓著。你師父壓她，是因為她一動就要殺人。”
“所以‘移則同席’——不是說搬她會死，是說你隻是把她搬出來，不給她一個去處，那就等於開席。”
屋裡沒有人說話。
“她要的不是自由。”林霧深沉的聲音傳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她要的是回家。”
“你怎麼知道？”趙大川將信將疑地問。
“因為她跟我說過。”
林霧擡起眼睛望過去。
“昨天在天井裡，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老闆，我要回家。”
陸九的嘴唇動了動。
他囁嚅了半天卻什麼也沒說，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吐得像卸下了這十四年以來一副壓在他身上的無形擔子。
“我師父壓了她十四年。”他似是釋然也似是悲傷，“他壓得對，也壓得不對。”
“他沒有本事送她回家。”
“所以他隻能守著。守到自己渴死。”
亥時初，這幾天一直生病的蘇映棠準備上樓睡了。
她走之前扶著欄杆回頭，臉色白得像紙，沖林霧笑了一下。
“林姑娘。”
“嗯？”
“明天完了事，我請你吃飯。”她語氣溫和從容，“滬城的西餐，我請。”
林霧應了聲好。
那是她們最後一次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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