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四丈七月十五，午時。
東頭老井的井台上，圍了小半個鎮子的人。
消息傳得比火還快——那個賣卷餅的外鄉姑娘要下井。
“瘋了吧？”
“她想幹什麼？”
“你別攔她，讓她下。”人群裡有個老頭子啞著嗓子說，“總得有人下。”
趙大川把警棍橫在胸前，把人往後趕。他昨夜被老李咬掉一塊肉，胳膊上纏著布，血還在往外滲。
井口不大，青石砌的，邊沿被繩子磨出了十幾道深槽。
林霧趴在井沿往下看。
四丈。水麵在下麵很遠的地方，一片漆黑，隻在正中反著一小塊天光。
日頭正好懸在頭頂。
她把繩子在腰上繞了三圈，打了個死結，又在腋下兜了一道。
“繩子給我攥死了。”她對沈硯秋嚴肅地說，“我扯三下，就往上拉。”
“那要是你沒扯呢？”
林霧看了他一眼。
“那就數夠三百下，不管我扯不扯，你們拉。”
沈硯秋的喉結動了動，沒說出話來，隻是把繩子在手上又纏了一圈。
陸九蹲在井台邊上，把那根七寸銅釘塞進她手裡。
“帶著。”
"我不會用。"
“不用你會。”陸九說，“它認得井底下那位。你要是遇上了，把它拿出來給她看。”
“給她看什麼？”
“給她看，欠她的那筆賬，我們記著。”
林霧把銅釘插進腰帶。
她坐到井沿上，兩條腿垂進那個黑洞裡。
日頭曬得後背發燙，可腳下往上冒的氣是涼的，涼得小腿一陣一陣地抽。
阿七擠到最前麵，抓著井沿，臉憋得通紅，一句話也不說。
林霧沖他伸出手，攤開掌心。
“一個銅闆。”
阿七愣住了。
“什麼？”
“我下去以前，賣你一份餅。”林霧看著阿七，“先收錢，回來給貨。”
阿七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他手忙腳亂地在褲兜裡摸，摸出一枚磨得發亮的銅闆，那大概是他攢了很久的全部家當。
他把它拍在林霧手心裡。
“我要加菜加醬的。”
“記著了。”
林霧把銅闆攥緊在手心裡，一翻身，下去了。
井壁上長滿了苔，滑得像塗了一層厚厚的豬油。
她一手抓繩，一手撐著石壁，一寸一寸往下挪。上麵的光越來越小，最後縮成頭頂一個亮亮的圓。
三丈的時候，她碰到了水麵。
水涼得像霜刀。
她深吸一口氣，鬆了手。
水底下什麼也看不見。
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和耳朵裡越來越響的嗡鳴。
林霧憋著氣往下沉。井水比她想的深，沉了很久，腳尖才踩到東西。
不是泥。
是鐵。
平的，方的，冰得刺骨。她伸手摸過去，摸到了邊——三尺見方，邊緣鑄著一圈凸起的紋路。
生鐵鎮物。
她兩隻手扣住鐵闆的邊，用力往上掀。
紋絲不動。
再掀。
鐵闆往上翹了一線，隨即又"咚"地砸回去，震得井底一陣悶響。
六百斤。
她在水裡睜著眼，肺已經開始燒了。
掀不動。
四個人都掀不動，何況她一個。
——那就不掀。
林霧鬆開手，沿著鐵闆的邊緣一寸一寸地摸。
井底是圓的，鐵闆是方的。
方的壓不滿圓的。
四個角上，各有一塊空隙。
她摸到第一個角——空的，隻有淤泥。
第二個角——半塊碎磚。
第三個角。
她的手指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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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的，滑的，有幾道很淺的溝。上麵有兩個凹進去的洞。
林霧的整個身體，在冰水裡僵住了。
——不是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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