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開席七月十五,戌時。
蘆灘上沒有一點風。
蘆葦一動不動地立著,像幾千根插在地上的骨頭。天上沒有月亮,也沒有雲,隻有一片死氣沉沉的黑。
四個人在灘尾選了地方——就在那口菱塘邊上,離周家那條爛船二十步。
土是乾的,硬得像石頭。
趙大川掄著鍬,掄到第五下,鍬柄斷了。
“草!”他實在忍不住罵了一聲。
“換手。”沈硯秋接過另一把。
林霧把餐車推到坑邊,點起了炭爐。
“你幹什麼?”趙大川急得大喊,“都這時候你還煎餅?”
“我在營業。”林霧非常正經地說。
她把煎闆架好,鐵皮上那圈很淡的白痕亮了起來,以車為心,三步為界。
“都進來。”她說,“挖墳的時候,別出這個圈。”
三個人沒聽懂,但都往裡挪了半步。
“霧姐。”阿七從車底下鑽出來。
那孩子是自己跟來的——從西門起就吊在後頭,趕都趕不走。
“你不該來的。”
“我要看著車。”阿七梗著脖子,“你說的,我要是不看著,車就沒人管了。”
林霧看了他兩秒鐘,沒再趕他。
“你也站到圈裡去。”
“什麼圈?”
“我腳底下這個。”
坑挖到兩尺深的時候,嗩吶響了。
不是一支。
是很多支。
那聲音從鎮子的方向傳過來,從東往西,一層一層鋪天蓋地壓過來,像一整片水漫過蘆灘。
沈硯秋直起腰,往回看。
然後他手裡的鍬掉了。
遠處的烏涇鎮,亮了。
不是燈亮。是整個鎮子的輪廓邊上,浮起了一層暗紅色的光,像有人在鎮子底下點著了一爐火。
而從鎮子裡,出來了一條隊伍。
那條隊伍很長,一個跟著一個,沿著主街往西走,出西門,上蘆灘橋。
走在最前麵的赫然是老李。
他穿著一件乾乾淨淨的短褂——那是他成親時穿的。他兩隻手垂在身側,眼睛睜著,一片死白,腳步不快也不慢。
他後麵是王嬸。
再後麵是趙大川的娘。
再後麵,是這些天裡死掉的那些人的家人,是排隊打水的人,是那些他們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人。
十九個。
不到十九個——因為程明、陳老三、趙三嫂、茶館夥計、老李的媳婦、蘇映棠,已經先走了。
活著的那十三個,正在走過來。
他們走得整整齊齊,步伐一緻。
不是被拖著,不是被推著——是自己在走,一步一步,很穩,很從容,像一群趕著去吃席的人。
有人還整了整衣領。
有個老太太走著走著彎下腰,把鞋後跟提了提。
沈硯秋看著那些人,忽然乾嘔了一聲。
“他們高興。”他隻覺得無比荒謬,“你看他們的臉,他們是高興的。”
——這才是這場婚儀最惡毒的地方。
它不逼你。
它請你。
它給你一顆糖,讓你自己走過去,笑著,趕著,怕遲到似的。
他們的懷裡,都揣著一樣東西。
那顆十四年了還沒化的糖。
而在這條隊伍的最後麵——
那頂紅轎子,跟著。
“娘哎!”趙大川嚎了一聲,撲了出去。
他剛跨出三步,就被林霧一把揪住領子拽了回來。
“迴圈裡!”
“那是我娘——”
“你出去也是排隊!”林霧吼他,聲音第一次破了,“你還想不想她活?"
趙大川僵在那兒,兩隻手死死摳住餐車的鐵皮,手指都泛白了。
他跪下去,一頭撞在車闆上,哭得像條喪家之狗。
林霧感覺到了。
那種拉扯是從骨頭縫裡開始的。
不是有人推她,不是有人拽她,是她想走。
她的兩條腿不受控地想要往前邁,她的膝蓋在往那條隊伍的方向彎,她的喉嚨裡泛出一股甜——比這幾天喝的任何一口水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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