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請客她衝出去的那一瞬間，所有嗩吶聲都停了。
整片蘆灘，靜得能聽見自己胸腔裡的的心跳。
十三隻舉到嘴邊的手，齊齊停在了半空中。
那頂紅轎子，在隊伍的最後麵，轎簾“嘩”地掀開了。
林霧站在那兩列人中間，懷裡抱著一顆頭骨，掌心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麵的幹泥上。
她擡起頭。
“周阿菱。”
轎子裡的姑娘看著她。
那張十五歲的臉，眉毛很淡，嘴唇毫無血色，頭髮濕漉漉地纏著水草。她的兩隻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儘管是反著的。
她看著林霧懷裡的東西。
林霧看不清她的神色。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
“那是我的。 ”
“是你的。”林霧點點頭。
“給我。”
“我給你。”
林霧往前走了一步。
“但是，我要跟你做一筆買賣。”
轎子裡的姑娘歪了歪頭。
“我是開店的。”林霧泰然自若，“我這個人，做買賣有三條規矩：自願，等價，兩清。”
“你今天要接十九位客。這十九位，一個都沒欠過你。”
“欠你的是張家。張家死絕了，賬沒法收了。”
“所以這一桌，我替他們請。”
轎子裡的姑娘沒有說話。
林霧把懷裡的頭骨，慢慢地舉起來，捧到自己麵前。
“我把你的頭，從井底撈上來了。”
“我把你的身子，從張家的棺材裡請出來了。”
“我把你爹娘，從張家柴屋底下挖出來了。他們在那兒躺了十四年，手上還綁著鐵絲。”
“三裡地，我推著車送過來的。”
“現在，墳就在你身後二十步。”
林霧接著往前又走了一步。
“我要你的十九位客。”她說，”我拿你一家三口的團圓，跟你換。”
風起來了。
從菱塘那邊吹過來，把蘆花吹得漫天都是。
那頂紅轎子裡，濕透的紅嫁衣在風裡動了一下。
“你為什麼。”姑娘的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什麼？”
“你為什麼要管？”
周阿菱無法平靜，她聲線幽幽，說到後麵已然是恨極怨極。
“你不是這鎮上的人。這鎮上的人，那天夜裡都在。他們看著我被擡進去的！他們歡呼著搶了我的喜糖。”
“我知道。”
“沒有一個人開門。”
“我知道。”
“沒有一個人應我。”她說到這裡，眼眶裡那清亮的水又溢出來了，“我在轎子裡敲了一路。我手都斷了，我還在敲。”
“沒有一個人開門，一個人都沒有！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林霧站在蘆花裡，捧著那顆小小的頭骨。
她想起了第五夜的時候，她跪在柴房的門後麵，用手死死捂著自己的嘴。
林霧一個字也沒有替自己辯解。
“我知道。”她說，“我那天夜裡，也沒開門。”
“所以今天我來這裡。”
坑挖好了。
陸九扔下鍬，撲上來，把三具骨架一副一副地抱進坑裡。
父親在左，母親在右，中間留著一個位置。
林霧抱著頭骨走過去，跪下，把它安放在那具小小的、斷了手腳的骨架上。
嚴絲合縫。
十四年，她終於是一個整的人了。
“移則同席。”
牆上那七個字，就是在這一刻應驗的。
沉寂已久的大地“轟”的一聲。
不是響，是震。整片蘆灘像一張被抖開的席子，從地底翻上來一股腥氣，濃得讓人睜不開眼。
菱塘的水一下子漲了三尺，翻著黑泡。
那十三個人同時張開了嘴，喉嚨裡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像十三隻正在灌水的桶。
“她散了！”陸九嘶聲吼著，“她一散，全鎮都要——”
“沒散。”林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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