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拉到下巴，再拉過鼻尖，最後整個蓋住頭頂。
黑。
被窩裡全是自己的呼吸聲，熱的，悶的，一下一下撞在臉上。
她開始屏氣。
外麵，長屋的門被推開了。
沒有腳步聲。
——這一點最要命。一個人走進來，哪怕再輕，也會有腳踩在地上的聲音，會有衣裳摩擦的聲音，會有呼吸。什麼都沒有。隻有那件絳紫色的緞襖拖在地上，擦過青磚，蹭出一條長長的、油亮的聲響，沙——沙——沙——像有人拖著一袋子穀子在地上走。
那條聲音進了長屋，往第一張通鋪去了。
停下。
被子裡，林霧數著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
——吸。
那是她這輩子聽過最噁心的一個聲音。
不響。很輕。像有人隔著一層布用力吸一口很稠的東西，中間還帶著幾下急促的、貪婪的抽氣。吸了大約二十下，忽然一頓，跟著是“呼”的一聲長長的吐納，滿足得幾乎像嘆氣。
然後是骨頭的聲音。
咯、咯、咯——那是一個人的胸腔在往下塌，肋骨一根一根往裡收，收到貼住脊背；是臉皮在往骨頭上抽，眼窩塌下去，兩頰陷進去；是喉嚨裡最後一點空氣被擠出來，發出一聲很細的、像舊風箱漏氣一樣的“嘶”。
睡在那張鋪上的人，從頭到尾沒有醒。
她甚至還在打呼。
打到一半，呼嚕聲變了調，變得又薄又長，最後拖成一條線，斷了。
沙——沙——沙——
那條聲音挪到了第二張鋪。
停下。
吸。
咯，咯，咯。
林霧一動不動。
她的肺開始燒。屏氣到第五十下的時候，橫膈膜自己抽了一下，那是身體在不管不顧地要空氣。她把牙關咬死，指甲掐進掌心，掐得很深。
林霧心裡在算另一件事。
這是第二張鋪。她在第三張。
它是從頭往尾走的。
它已經吸了兩個了。
沙——沙——沙。
那條聲音停在了她的床邊。
被子外麵，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彎下來。
林霧能感覺到——不是聽見，是感覺到。空氣變了，一股乾的、甜的、上百年沒開過窗的味道壓下來，壓在被子上，隔著一層棉花往裡滲。
那股味道停在她臉的正上方。
近得像貼著。
被窩裡的空氣已經燒完了。她的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在黑暗中炸開一片紅色的斑點，胸口疼得像有人拿刀在裡麵攪。
不能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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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喘，它就知道口鼻在哪兒。
上頭那東西沒有走。
它在等。
它太老了，它見過太多人，它知道人憋不了多久。它就那麼彎著腰，懸在她臉的上方，安安靜靜地等著被子底下那個人自己把氣吐出來。
林霧睜著眼睛，在一片全黑的、燒起來的被窩裡，想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她想的是：自己的敏捷是1。
真跑起來跑不過任何東西。
林霧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跑不掉。所以她從來不跑——她算，她數，她記賬，她把所有該做的事在事情發生之前做完。
現在她能做的隻剩一件。
不喘。
一秒。
兩秒。
三秒。
上頭那股味道，動了一下。
沙——沙——沙——
它走了。
它挪到了第四張鋪去。
林霧在被子底下張開嘴，用極慢極慢的速度，把那一口憋了將近兩分鐘的氣，一絲一絲地放了出來。
眼淚從眼角流進耳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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