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豎瞳一動不動地盯著她,盯了很久很久。
“姑娘。”她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欣賞的、慢悠悠的東西,“我活了這些年,見過的人不少。有拿刀的,有畫符的,有念經的,有跑的。”
“跑的最多。”
“可我頭一回見著有人做買賣的。”
她輕笑了一聲,似是感嘆。
“你這買賣,做得越來越大了。”
林霧垂著眼。
“糊口而已。”
“糊口。”老太太說,“三文一天雇個小的,三文一句話賣給那個圓眼睛的,三文一份餅賣給我那孫兒——”
林霧的呼吸滯了一瞬。
“你連我那好孫兒也做上買賣了。”老太太慢悠悠地說,“你不知道喲,他吃了你的餅,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照舊起來,照舊笑,照舊過他的好日子。”
“——你可知道我為什麼不攔你嗎?”
林霧擡起眼睛。
“為什麼。”
羅漢床上那團絳紫色,往前傾了一點。
“因為他醒不了。”老太太扯著麵皮笑得樂不可支,“他醒過一回了,是不是?”
“他醒了一刻鐘,把什麼都想起來了,然後他自個兒走回來了。”
“姑娘,你不明白啊。”
那雙豎瞳裡沒有惡意,甚至有一點近乎慈祥的憐憫。
“這府裡最想讓這場夢做下去的,不是我。”
“是他。”
“我不過是在他做夢的時候,幫著把燈滅了,把門關嚴實了,省得漏風。”
老太太咯咯地笑著,露出白森森的牙齒。
“你說說看,我這算不算是個好祖宗?”
林霧站在滿屋的贓物中間,看著那把高高的羅漢床。
香案上的三炷香,煙直直地往上走,一點都不歪。
她忽然想起入府第二天那個早上,當時遠遠看見滿院子的人跪著來給它請安,那股上百年沒開過窗的味道,還有那把必須仰起頭才能看清楚上麵坐著什麼的椅子。
林霧心想,這東西不是隨便挑了個人扮。
它選了這府裡最合適的那個位置。
——那個位置本來就是用來坐著不動、受人叩拜、吃小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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