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堂的賓客，一個都沒有動。
幾百張臉齊刷刷地朝著門口，嘴閉著，眼睛睜著，姿勢保持在被打斷的那一刻——舉杯的還舉著杯，夾菜的筷子還懸在半空，一個正在笑的女人嘴還咧著，臉上的笑紋一道不少。
沒有人呼吸。
老道跨進門檻，隨手把拂塵往肩上一搭。
他慢慢走過一桌又一桌，草鞋踩在滿地的紅紙屑上，沙沙地響。
走到第三桌的時候，他停下來，探頭看了看桌上的菜。
“做得倒像那麼回事。”老道饒有興趣。
他伸出兩根指頭，從盤子裡拈起一塊紅燒肉，捏了捏。
那塊肉在他指間散了。
不是碎，是散——像一撮被風吹開的灰，簌簌地掉回盤子裡，落地就沒了。
“涼的。”老道搖搖頭，在袍子上擦了擦手，“年輕人做事就是毛躁。菜做得漂亮有什麼用，也不想想吃到嘴裡是什麼滋味。”
他擡起頭，往主桌走。
高椅上那位一動不動。
老道走到主桌前，停下。
他仰起臉，看著那把高高的、墊著腳踏的、刻滿雲紋和壽字的紫檀椅子。
“坐得挺穩當啊。”他說。
椅子上傳出一個聲音。
那幹硬的聲音試探著開口：
“你是什麼人？”
“過路的。”
“這是謝府的家宴。”那聲音說，慢慢地，把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我是這府裡的老祖宗。”
“你私闖人家的門，衝撞長輩，就不怕天打雷劈？”
老道不以為然地“哦”了一聲。
他背著手，繞著主桌走了半圈，一邊走一邊點頭，像在認真掂量這句話。
“老祖宗。”老道嗤笑了一聲，“這名頭大。”
“聽著就嚇人。”
他走回來，站定，擡起眼睛。
“可我問你一句。”
那雙眼睛平平常常，就是一雙鄉下老頭的眼睛，渾濁，眼角堆著皺紋。
但他開口的時候，整座喜堂的紅燭，同時矮了一寸。
“你算老幾？”
赤硃色的一團，猛地綳直了。
“這府裡姓謝的，從頭一輩開始我都數得過來。”老道說，“他太爺爺叫謝承業，他爺爺叫謝守拙，他爹叫謝文遠，他娘姓周，前年秋天沒的。”
“他祖母，謝周氏，十七年前就死了。”
“棺材是我路過的時候看見的。城南出殯，一路撒紙錢，擡到北山根底下埋的。”
老道往前一步。
“你說你是他家老祖宗。”
“那我問你——”
“你姓什麼？”
死一樣的靜。
高椅上，那團東西開始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那身緞子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急速地、大幅度地膨脹——袖子鼓起來，領口撐開，衣服的形狀一寸寸地不像人了。
它答不上來。
它在這府裡坐了不知道多少天，受了不知道多少人的磕頭請安，收了滿滿一屋子的東西，把這府裡的活人吃掉了一半。
它什麼都會。它會梳頭，會插簪，會說話，會笑，會擺出那個受人叩拜的姿勢。
它就是不知道自己該姓什麼。
因為造錢的東西沒低頭看過錢上的字。
因為坐進那把椅子的東西，從來不需要有名字——那個位置本身就是護身符。它隻要坐上去，就沒有人敢問。
現在有人問了。
“唔。”老道點點頭，“想不出來。”
他擡起手裡那把禿了半邊毛的拂塵。
“那你就別坐了。”
拂塵落下。
不是打在那團東西上。
是打在椅子上。
“哢嚓”一聲。
那把紫檀高椅從中間裂開了。雲紋裂了，壽字裂了，被幾代人的手摸得發亮的椅背裂成兩半，腳踏碎成一地。
坐在上麵的東西，摔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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