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落空林霧跟不上。
她的敏捷是1。她這輩子在這一點上從來沒有含糊過——她跑不快，她跑不過任何東西。
但也還是要跟著謝雲衣跑的，至於為什麼，林霧也不知道。
也許，她也想再見見亭子裡的那個小姐最後一麵吧。
她穿過喜堂，穿過第二進的院子，穿過那條窄夾道。
天上的藍一塊一塊往下掉，落在她肩上、發上，落到就沒了，一點重量都沒有。
林霧跑到月洞門下的時候，謝雲衣已經進去了。
她沒有再往前。
就站在那道月洞門底下，扶著門框，看著一切。
原本生機勃勃的後花園正在迅速死掉。
那一園子花，已經枯了大半。海棠先沒的，然後是芍藥，一枝一枝地垂下去，花瓣落在地上，落地就化。池子裡的水在退，退得很快，露出底下乾裂的泥。石桌上的那道裂縫在變寬，從中間斷成兩截。
但亭子還在。
亭子裡坐著一個人。
水綠的衫子，手裡執著一柄團扇。
她低著頭，好像在看池子裡已經不存在的什麼東西。
謝雲衣衝過去了。
他跑得太急，在快到亭子的時候被石階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撲，膝蓋磕在青磚上，磕出很重的一聲響。他沒有停，手撐著地爬起來，又跑。
“逸芙——”
那個人擡起頭。
她站了起來。
把團扇放下，扶著石桌，很慢地站了起來。
然後她朝狼狽的他看過去。
——笑了。
不是那種客氣的、遮著半張臉的笑。
眼睛先彎了，嘴角跟著彎，那張清清淡淡的臉整個亮了起來，亮得像十九年裡的每一次——他從月洞門那邊一進來，她這兒就先笑了，攔都攔不住。
林霧站在門框邊上，看見了黃逸芙沖著謝雲衣笑。
她也看見了那柄放在石桌上的團扇。
扇麵上原本並蒂的兩枝蓮，如今隻剩一枝，孤零零地開在那兒，旁邊留著一個空缺。
隻有她知道另一枝在哪兒。
隻有她知道，那個人是自己走的。
謝雲衣不會知道。
他永遠不會知道。
謝雲衣撲了過去。
隔著最後三步的時候，那個水綠的身影，開始虛了。
不是碎，不是散，是淡。
先是衣角。那一層水綠慢慢地薄下去，薄到能看見後頭亭子的柱子。然後是袖子。然後是肩。
她的輪廓一片一片地浮起來，變成一層很薄很薄的光影，像煙，被風一推，就往上散。
她微笑著，彷彿不知道自己在消散。
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有說。
沒有點頭，沒有伸手，沒有揮別。
沒有告訴他自己知道，沒有告訴他自己等了三年，沒有告訴他，她理解那天他不來是因為沒人告訴他。
其實她一點兒都不怪他。真的。
她什麼都沒有給他。
隻有一個笑。
而那個笑，是她這輩子唯一一件沒能攔住自己的事。
謝雲衣的手臂合攏了。
一下。
——空的。
他抱住的地方，什麼都沒有。
那些像煙一樣的光影從他兩條胳膊中間穿過去，往上飄了半尺，散了。散得乾乾淨淨，隱進空氣裡，隱進正在往下掉的天裡，什麼都沒有留下。
亭子裡空了。
隻有石桌上還留著那柄團扇。
從此，人間再無亭中芙。
謝雲衣跪在那兒。
他保持著那個環抱的姿勢，兩條胳膊圈著一團空氣，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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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喊，沒有哭。
他就那麼跪著，抱著什麼都沒有的懷裡，肩膀一點一點垮下去。
風從園子裡穿過去，把最後幾片枯了的花瓣捲起來，打著旋，落在他背上。
他還是沒有動。
林霧站在月洞門下，沒有過去。
她可以過去。走過去隻要十幾步，她可以扶他一把，可以說句什麼，可以把手放在他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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