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一床十塊星期三下午兩點半，501的門開著，裡麵的動靜整條樓道都聽得見。
“我那件棗紅的襯衫呢？”
“熨好了，掛衣櫃左邊。”
“熨這麼平幹什麼？跟紙片似的。”
“那我給您再掛兩天……”
“嘖，算了算了。”
“媽，錢您帶了嗎？”
“帶了帶了，你煩不煩啊！”
“我給您裝了瓶水，天熱。”
下午三點，五樓的門開了。
出來的是張梅。
她換了一身衣服——棗紅色的的確良襯衫，黑褲子，腳上一雙擦得鋥亮的皮鞋。頭髮燙了一個很緊的卷，噴了髮膠，臉上撲了粉，粉撲得有點厚，脖子和臉交界的地方能看出一道線。
手裡還拎著一個紅色的手提包。
“媽，早點回來啊。”李娟在門裡說。
“哎呀，知道了。”
張梅下樓的時候在林霧門口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鼻子裡“哼”了一聲，走了。
林霧在窗口看著她穿過小區。
張梅走得很快，腳步很輕快，跟平時在樓道裡罵人時那個佝僂著腰的老太太完全不是一個人。
“歌舞廳。”
趙啟年蹲在地上，正在修傘。
“青雲路往東八百米，一個地下室。招牌上寫著‘夕陽紅老年活動中心’。”
“是什麼地方？”
“就是個局。”趙啟年把斷掉的傘骨“啪”地掰下來，“進門先跳半小時舞，放鄧麗君，管一杯茶。跳完了往裡走，裡頭有牌桌。”
“賭錢？”
“賭。但他們不叫賭，他們叫‘打兩把’。”趙啟年說，“起手五塊，一晚上能給你擡到五千。專門做老頭老太太的生意——老年人不上網，不會轉賬，輸了就回家跟兒子女兒要，說自己丟了錢包。”
林霧沒說話。
“我配鑰匙的時候聽人說的。”趙啟年擡起頭，“那地方去年吃掉過三個老太太的養老金。有個老頭輸光了，從五樓跳下去了。”
“哪個五樓？”
趙啟年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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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區的四號樓。”
“什麼時候的事？”
“去年臘月。”趙啟年把傘骨插進去，拿鉗子夾緊，“老頭七十三，一輩子在鋼廠上班，退休金四千二。他從九月輸到臘月，最後一個月把老伴的喪葬費也輸進去了。”
“家裡人呢？”
“兒子在外地，回來辦的喪事，辦完就走了。”
林霧摸著下巴。
“你到底想問啥？”趙啟年擡起頭。
“我想問，是誰告訴他那個地方的。”
趙啟年停了一下。
"這我就不知道了。"
張梅是晚上九點回來的。
林霧正在收攤，聽見小區裡傳來一陣摔東西的聲音，緊接著是樓道裡放大了三倍的咒罵聲。
她推著車上樓的時候，五樓已經站了兩個看熱鬧的。
501的門開著。
張梅的手提包摔在樓道裡，粉餅盒滾出來，摔碎了，粉灑了一地。
“你還問我？你還有臉問我？”張梅扯著嗓子，聲音提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刺耳程度，“要不是你跟我說那個破地方，我至於嗎？我一個安分了一輩子的老太太，我至於嗎？！”
“媽——”
“三千八！三千八啊！”張梅一屁股坐在門口的台階上，拍著大腿，“那是我的棺材本！”
“我知道了媽。”
“你知道什麼！你就是個喪門星！敗家娘們！我們家自打你進門就沒順過——”
李娟蹲下去，把地上的粉餅盒撿起來。
盒子摔碎了，粉撒了一半。她用手把碎片一塊一塊攏到一起，捧在手心裡。
“媽，”她說，“您先回屋。”
“我回什麼屋！我這日子過的——”
“三千八。”李娟說。
張梅愣了一下。
“我給您。”
樓道裡安靜了。
看熱鬧的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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