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一盆蘭花秦建業每天早上七點，會把一盆蘭花從陽台端出來，搬到樓道的窗台上曬半個小時。
那盆花養在一個很舊的紫砂盆裡，葉子油亮，長得極好。
第七天早上，林霧出門的時候，撞見他正在往窗台上搬。
“當心。”老人側了側身，讓她過。
“秦伯您這花養得真好。”
秦建業停下來，扶了扶老花鏡，眼睛一下子亮了。
“二十六年了。”他說，“我從廠裡退下來那年買的，那時候才兩片葉子。”
“二十六年？”
“我搬了三次家，這盆花跟著我搬了三次。”老人把盆轉了個角度，讓葉子都能曬到，“人不好養，花好養。花你給它水，它就能活。”
他伸手很輕地託了一下一片葉子。
“這是春蘭，這個品種叫宋梅。懂行的一看就知道。當年老李跟我搶，我多出了二十塊錢。”
“二十塊？”
“八八年的二十塊。”老人笑了，笑得有點得意，“我那時候一個月工資六十八。”
“那您回家不挨罵？”
“罵了。”他說，“罵了三天。”
林霧等著他往下說。
他沒有往下說。秦建業低下頭，用小抹布擦盆沿，一圈一圈地擦。
林霧隻好自己拋話題。
“您天天搬啊？”
“天天都這樣。”秦建業說，“上午曬半個鐘頭，多曬一刻鐘葉子就發黃。”
“這麼講究？”
“蘭花嬌。水多了爛根，水少了枯尖，光足了發黃，光欠了不開花。你得盯著它。”
“您盯了二十六年？”
“對啊。”
他用抹布擦得很仔細。
“我們家娟兒說要幫我搬，我不讓。”秦建業直起腰，擺擺手，“她那兩隻手，天天泡水泡油的，碰了花不好。”
林霧看著他。
這是這個家裡，唯一一句關心她的話。
而這句話的意思是：你的手臟，別碰我的花。
那天下午,林霧送餅上樓,又在樓道裡碰見他。
老人坐在自家門口的小馬紮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報紙舉得很近,幾乎貼著臉。他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秦伯。”林霧打招呼。
秦建業擡起頭。
他看了她兩秒鐘。
“你是……哪家的？”
林霧停住了。
"我是502的。"她說，“賣卷餅的。前天在您家吃過飯，早上還問過您的花。”
“哦，哦。”老人笑了，“對，對。小林。”
他低下頭繼續看報。
林霧往前走了三步，聽見身後又響起來：
“哎，小姑娘。”
她回頭。
“你是哪家的？”
那天傍晚，林霧在樓道裡聽見了501的一場戲。
“這湯怎麼又是這個味兒？”是張梅。
“媽，我少放了鹽，您血壓——”
“我血壓怎麼了？我血壓好得很！醫生說我這歲數算好的！”
“是是是。”
“你就是懶！懶得放鹽！”
碗底磕在桌上的聲音。
然後是秦建業，慢悠悠的：
“行了。”
靜了兩秒。
“娟啊。”
“哎，爸。”
“你媽年紀大了，你多擔待。”
“我知道。”
“你這孩子就是太老實。”老人搖搖頭，“多說兩句好話會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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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霧站在樓道裡，把這三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你多擔待。”
“你太老實。”
“多說兩句好話會怎麼樣。”
一句替張梅開脫，一句誇李娟，一句怪李娟不吭聲。
三句話，一句都沒有落在“你媽做得不對”上麵。
而這三句，已經是這個家裡最像替她說話的話了。
林霧在自己屋裡坐了很久。
她把這幾天觀察到的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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