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備用的那一把那天晚上林霧攤子收得很慢。
她一遍一遍地擦煎闆,擦到鐵麵上能照出路燈的影子。
“我有個妹妹。”
“我說錯了,我沒有妹妹。”
一個人不會把“我有個妹妹”說錯。這句話不是舌頭打滑能打出來的——它得先在腦子裡存在,才能從嘴裡出來。
她說的時候是篤定的,否認的時候是慌的。
那句真話是從更深的地方冒上來的,冒上來以後她自己嚇著了。
林霧把抹布擰乾,搭在車幫上。
……
“我要查一個人。”
趙啟年手裡的活停住了。
樹蔭底下隻剩他們兩個。夏芝回屋了,周越被周奶奶押著去數樓裡還剩多少活人,說是“數清楚了心裡才有底”。
“查誰。”
“李娟的娘家。”林霧說,“還有她妹妹。”
“她有妹妹?”
“她自己說的。說完馬上就否認了。”
趙啟年把手裡那把傘放下。
“查人有三條路。”他伸出三根手指,“問人,看資料,進屋。”
“前兩條你試過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沒有一句話是先問‘為什麼要查’的。”林霧說,“你是直接跳到怎麼查。”
趙啟年笑了一下。
“問人這條斷了。”他語氣無奈,“這樓裡住得最久的四戶,兩戶去年搬走了,一戶是王姐——她昨天中午被一把削土豆的刀送走了。剩下一戶是六樓的老太太,九十一歲,認不得人。”
“那看資料呢?”
“我進過物業辦公室。”他說得很平常,就像在說他去了趟菜市場,“501的房產資料,戶主是秦建業。房本上沒有李娟,水電燃氣的戶名不是她,業主群裡也沒有她。”
“這棟樓的紙上,”趙啟年把三根手指收回去兩根,“沒有這個人。”
林霧沒有說話。
一個在這棟樓裡活了十六年、給半棟樓洗被單、天天擦樓梯扶手的人,在所有的紙上都不存在。
“就剩第三條了。”她嘆了一下。
“是。”
趙啟年在口袋裡摸了一下。
他摸出來一把鑰匙。
黃銅的,新的,齒口的毛刺還沒磨掉,鑰匙柄上貼著一小塊透明膠帶,膠帶底下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三個數字。
501。
林霧有些驚奇地看著那把鑰匙。
“哪來的?”
“李娟自己拿來的。”趙啟年挑眉,“第三天早上。她說小明老丟鑰匙,讓我配一把備用的。”
“你配了兩把?”
“我配了兩把。”他把鑰匙在手裡轉了個麵,“一把給她,一把留著。”
“真有你的啊。”
“習慣。”趙啟年說。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沒有一點情緒,也沒有一點不好意思。
“我在四個副本裡配過一百多把鑰匙。留下來的有三十八把。用上過的有六把。那六把裡,救過我三回。”
他把鑰匙放在膝蓋上。
“這把我一直沒敢用。”
“為什麼?”
“因為我不知道進去要找什麼。”趙啟年擡起眼睛,“我要是不知道自己找什麼就進去了,那我就隻是個賊。她會知道有人進過她家——一個天天擦扶手的人,家裡少了一根頭髮她都看得出來。”
“現在我知道你要找什麼了。”他把“你”字咬得很清楚,“所以這把鑰匙,我賣你。”
“多少?”
“名錄。”
林霧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你那個價,我一直記著。”她說。
“什麼價。”
“二十片碎片,換看一眼我這本冊子。”她說,“你在中轉站開的,你說你價不改。”
趙啟年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改。”
“那就還按你那個價來。”林霧非常理直氣壯,“看一眼是二十片。鑰匙折價,從二十片裡扣。”
樹蔭底下靜了兩秒。
趙啟年樂了。
“你連這個都要算。”
“我做生意實在。”林霧睜大眼睛看向他,表情很真誠,“鑰匙值多少,你說。”
趙啟年低下頭,把那把黃銅鑰匙在手裡轉了個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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