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你不該問的林霧默默地躺著。
她的牙關咬著，那口水橫在嘴裡，冰涼，鼓著腮幫子。
它說的不是“我熬了綠豆湯”。
這十一天裡，它對每一扇門說的都是同一句話。孫國棟聽見的是這句，605聽見的是這句，周越那天晚上門口擺的那碗湯也是這句。
可今天，換了。
門外的東西停了幾秒，又開口了。
“你今天問她那個名字。”
“她回來以後，站在廚房裡站了一個鐘頭。”
“她把砂鍋燒乾了。”
林霧在黑暗裡睜著眼睛。
李娟把砂鍋燒乾了。
一個把地闆擦到冰箱縫裡都不留灰的女人，一個把粉餅碎片一塊一塊攏到手心的女人。
十六年來第一次把鍋燒乾了。
“她不記得那個名字。”門外的東西說。
“她記不起來了。”
“她已經記不起來很多年了。”
那聲音裡沒有恨。
那才是最要命的地方——那聲音裡是心疼。
溫溫的，軟軟的，像一個人在說自己家裡那個不爭氣又讓人放心不下的孩子。
“你別再提了。”
“提了她會難過的。”
門縫底下那條光被兩個黑點斷開。
那兩個黑點開始往兩邊洇。
它蹲下來了。
光又暗了一層。
它趴下了。
最後，光整個沒了。
林霧把那口水在嘴裡含緊。
呼吸聲來了。
很輕，輕得像隔著兩層棉被。
一吸，一呼。
一吸，一呼。
跟她的一模一樣。
林霧早就知道會這樣。她在心裡數數，一，二，三，數到十七的時候，鼻子裡那口氣忽然被牽著往下沉了一點——很輕的一點，幾乎察覺不出來，就像有人在她後背上很輕地按了一下，讓她再沉一點，再慢一點，再往下一點。
林霧把牙咬緊。
它今天比昨天快了。
第一天夜裡，它趴在503門口趴了一個鐘頭，趴到樓道的聲控燈亮滅了七次，才把孫國棟的呼吸牽走。
而現在，三分鐘就把節奏搭上了。
它在長本事。
不止這一樣——
它今天不說“我熬了綠豆湯”了。它知道那句話對她不管用——因為她那碗湯到現在都沒喝。
它今天說的是“你不該問的”。
它在挑話說。
這十一天裡，這個東西每天夜裡出來一趟，敲一扇門，說一句一模一樣的話，像一台設定好的機器。
現在它開始看人下菜。
林霧換了個法子，開始在心裡報賬。
第一天，二十份，一百四十塊。
第二天，二十份，一百四十塊。
第三天，二十一份，一百四十七塊。
數字是硬的。數字不好帶走。一個人可以被牽著呼吸，可以被牽著心跳，但一個正在對賬的人，腦子裡那根弦是擰著的。
第四天，二十份。
第五天，二十份。
第六天，二十二份——多的兩份是周奶奶買去喂樓下那隻三花貓的。
門外的呼吸慢下來了一點。
它在等她。
它在往下拖，拖得越來越慢，慢到一個人臨睡前嘆氣的那種慢。
第七天。
第八天。
第九天，二十份。那天下午三樓著火。
第十天，十九份。那天中午王姐死了，一樓道的人都沒胃口。
第十一天——
今天。
今天賣了十九份。
還有一份，掉在地上了。
林霧在黑暗裡，把那一份記在了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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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份賣出去，一份沒送到。
收了七塊，沒找零。
這一筆，還欠著。
呼吸的繩子鬆了一下。
林霧立刻抓住那一下，往回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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