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話。
“李娟。”
“你其實就是恨他們。”
李娟歪著頭，表情迷茫，彷彿不明白林霧為什麼那麼說她。
“承認吧，其實你壓根就不愛這個家。”
“你恨這家裡的每一個人。”
“你恨張梅罵了你十六年，恨秦建業了十六年稀泥，恨秦大誌把你當牲口使，恨秦小明——”
“你連那個孩子都恨，因為他流著這家人的血！”
“你恨不得把這一家子畜牲送進地獄！”
“你恨不得吸他們的血，吃他們的肉，啃他們的骨頭！因為這家人對你來說，無比噁心！！”
寂靜無聲。
李娟站在客廳中央，她的兩隻手垂著。
那張臉上的東西開始一層一層往下掉——她的表情變了，像貼了十六年的紙終於被泡透了，從眼角開始卷，從嘴角開始鬆。
底下露出來的東西，林霧這輩子沒有見過。
她的眼睛裂開了。
不是流血。是眼白上浮出一道一道的黑紋，從瞳孔往外爬，爬到眼角，爬上太陽穴，順著臉頰往下走，走成一張網。
灰色的火從那些黑紋裡燒出來。
先是臉。
然後是脖子。
再是那兩隻手——那兩隻有十一處傷、泡爛了指腹、擰得動一床濕被單的手。
那些傷口全都張開了。
火從裡麵燒出來。
“賤……”
那個聲音很低。
“賤人。”
“賤人賤人賤人——”
李娟垂下的頭終於擡起來了。
“都是賤人！！！”
那一聲炸開的時候，客廳的窗玻璃“啪”地碎開了，炸了一地。
電視機黑了。
天花闆上的燈泡“砰”地爆開。
張梅大叫一聲，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李娟轉過身。
她轉向那張餐桌，轉向那個沙發，轉向陽台門口，轉向電視機前。
她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十六年。
一頓一頓的飯，一床一床的被單，一句一句的“哎”，一次一次的“應該的”。
她的嘴張開一個血盆大口。
“你們一家子無比噁心！”
“都是賤人！！！”
“蠹蟲！！！”
“垃圾！！！”
“渣滓！！！”
那把菜刀從廚房飛出來了。
它是自己飛出來的——從案闆上，斜著穿過廚房門框，落進李娟張開的右手。
她握住了。
灰色的火順著刀刃燒上去，把那把磨了十六年的舊菜刀燒成了一片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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