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加辣卷餅第五天早上，公主下來了。
地下廚房從來沒有這麼安靜過。
一百多號人，切肉的停了，燒火的停了，連爐子上的水開了都沒人去提。
所有人貼著牆站，頭低到胸口。
那道白色的身影從後梯上下來，赤著腳，腳踝上那串細銀鏈子響著，一路走到走廊盡頭。
站在卷餅車前。
“加辣的。”她說。
林霧正在揉麵，她手上停了一下,把麵糰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殿下請坐。”她說。
“坐哪兒？”
林霧把馬紮從車後頭拖出來，用袖子抹了一把,放在地上。
莎樂美低頭看著那個馬紮。
一個粗木的、四條腿的、坐上去會響的小凳子。
她大概這輩子都沒坐過這種東西。
但她坐下了。
坐得很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赤腳踩在滲水的地磚上。
整個地下廚房一百多個人隔著幾十步看著這一幕，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林霧低頭看了一眼那雙腳。
腳底有繭。不厚，但確實有——一個天天讓人擡著走的人不會有這個。腳踝上那串銀鏈子勒出了一道淺淺的紅印，說明它戴了很久，從來沒摘過。
“地上涼。”林霧說，“殿下怎麼不穿鞋呢。”
“我有鞋。”
“那為什麼不穿呢？”
莎樂美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
“我母親讓人給我做了十九雙。”她說，“每一雙底下都綴著東西，有的是小鈴鐺，有的是薄金片，走起路來會響。”
“好聽嗎？”
“好聽啊，”莎樂美笑了，“他們說好聽。他們說，公主走過來的時候，人還沒看見，就先聽見響。”
她把腳往回縮了一點。
“我十四歲那年發現了一件事——那些鈴鐺不是給我聽的。”她說，“是給他們聽的。響一聲，滿殿的人就擡一次頭。我走到哪兒，我的位置就報到哪兒。”
“所以您不穿。”
“對，所以我不穿。”她點點頭，“光著腳走路，誰也不知道我什麼時候進來的。”
林霧沒接話。
她把麵糰往案上一按，撒了把麵粉。
“這地方臟，”她說，“下回殿下還來的話，我給您在車底下墊塊闆子。”
莎樂美擡起頭看她。
“為什麼？”
“因為涼。”林霧很自然地說，“腳涼了人就涼。”
她生起火來。
“辣的我上回沒給您，是因為我不知道您能不能吃。”她說，“今天少放一點，殿下要是能受得住，下回我再加。”
“為什麼少放？”
“那天您不是都三天沒吃東西了嗎？”林霧把麵攤到鏊子上，“胃不好的人還是少吃辣。”
莎樂美看著竄動的火苗。
“他們說，”她開口，“地下廚房裡有個賣餅的，什麼人都敢賣。”
“隻要七個錢，誰都能買。”
“王也能？”
“能的。”
“那魔鬼也能？”
林霧的手停了半息。
隻有半息。然後她翻了個麵，油響了一聲。
“也能。”她認真想了一下，“不過我不賣給他。”
莎樂美笑了。
這回笑得比上次長一點。
餅做好了。林霧把它捲起來，切成兩半，用麻布墊著遞過去。
莎樂美咬了一口。
第二口。
第三口的時候，她的眼圈開始發紅。
但她沒有停。
她一口一口地吃著，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白色的衣服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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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邊流眼淚一邊吃，吃得很快，很急,像是在趕什麼。
整條走廊上的人都低著頭，沒有人敢直視公主落淚。
林霧站在車後頭，也沒有看她。她轉過身去添火，用鐵鉗撥了兩下炭。
“太辣了。”莎樂美說。
“是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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