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餘時間：1日】
第八天早上，林霧去後梯堵人了。
她要找的那個人，在上層當差。十六七歲，穿細麻的衣服，袖口綉一道邊，手很乾凈。
她在後梯口站了半個時辰，攔了四個從上麵下來的僕役。
“上頭有個小的，”林霧努力描述，“伺候王後的，十六七，個子這麼高，說話很輕。”
第一個說沒有。
第二個想了想，說王後跟前有六個人，四個女的，兩個男的，都三十往上。
第三個也說沒有。
“你記錯了吧。”第四個人甚至說，“上頭哪有那麼小的？上頭不用小的，小的說話不穩當。”
林霧站在後梯口，沒有離開。
她記得那個人。
她記得他貼著牆走路的樣子，記得他袖子裡絞著的手指，記得他站在光裡沒有影子。
那個畫麵清清楚楚地在她腦子裡，她甚至記得自己伸手抓他肩膀時手底下那塊肩胛骨的硬度。
可林霧就是想不起他叫什麼。
她索性翻開顧客名錄。
那一天的書頁上，她寫的字還在：亞居，還有別的幾個。
唯獨中間空了一行。
那一行乾乾淨淨的，是那種從來沒寫過東西的乾淨。紙麵平整光滑，沒有任何痕跡。
林霧把手指放了上去。
她想起自己寫完那三個字之後擡起筆的那一刻——她當時還鬆了一口氣，因為紙上有字。
現在她知道了——有字，隻是因為那時候它還沒被拿走。
回到車前，林霧做的第一件事是掀開車鬥。
十六枚有字的銅錢躺在角落裡，壓在鐵皮暖水壺下麵。旁邊還散著這幾天收的本地銅幣，薄薄的一堆。
在那堆銅幣裡，有一枚銀的。
小小的一枚，被壓在了下麵，邊緣磨得很光。
林霧把它捏起來。
這個副本裡沒有第二個人用銀幣買過她的餅。地下廚房的人一輩子摸不著銀的，上層的人不到地下廚房來。
她把銀幣托在掌心裡，看得入神。
一個人被拿走了味道，被拿走了影子，被拿走了名字。所有人都不記得他，連她也不記得了。
他從這座宮裡被整個摳掉了。
隻剩這一枚銀幣。
因為這枚銀幣是貨款，因為他們做過一筆買賣。
林霧把銀幣收進圍裙最裡麵那個口袋，跟那張相紙放在一起，她摸了一下口袋的位置，確認它還在。
林霧開始營業——生火，攤麵，開張。
排隊的人陸陸續續來了。
有人問她今天怎麼臉色不好，她笑了笑說沒睡好，之後就沒有再說多餘的話了。
傍晚，林霧提著泔水桶下去。
鐵柵上那道劃痕還在。
她蹲下去，把桶放到一邊。
“你還活著嗎？”她小聲問道。
“活著。”
井底下的聲音變了。
不是虛弱——是變得有點空，像一個人說話的時候，腦子裡少了一塊。
“昨天夜裡，”約翰南說，“石頭響了。”
林霧的手捏緊了。
“響了幾下？”
“四下，”他說，“還是四下。它每一次經過我的頭頂都是四下。”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然後呢？”
“然後它停了一下，”約翰南恍惚中，“它在上麵停了。它沒有笑,隻是靜靜地站著。可它站著的時候，從身上……漏出來一個音。”
“這是第二個音吧？”
“對。”
林霧把額頭抵在冰涼的鐵柵上，鐵鏽的味道直往鼻子裡鑽。
“那個音……現在在你腦子裡？”
“在的。”約翰南說。
“你確定自己記住了嗎？”
“我不會忘記的。”
他停了一下。
“……可是我忘了別的東西。”
林霧好奇地問:“你忘了什麼？”
“我忘了，我為什麼在這兒了。”
底下傳來一聲沉重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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