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伏擊淩晨兩點，青梁北郊已經冷得聽不見蟲聲。
舊河道兩旁的蘆葦早枯了，貼著凍土伏成灰白的一片。
昨夜落過雪，薄薄覆在溝沿和荒坡上，風一過，碎雪便沿著地麵往前滾，鑽進人的領口貼著皮肉一點點化開。
兩百餘名士兵沿著河溝散開，軍衣外罩著灰白披布，槍口壓在溝沿下方，手指凍得發僵，隻能隔一陣蜷進掌心暖一暖。
謝雲崢伏在最前麵。
他們已經等了三個多鐘頭。
青梁站和河橋失守已有數日，鎮北軍的人雖然渡過了河，腳跟卻還沒站穩。
南岸的彈藥和糧食大半要從北站運下來，尤其是炮彈，一旦斷上半日，第三師明早反攻時便能少受不少阻力。
昨日下午，前沿送來消息，今晚會有五輛軍車從北站下來，其中兩車裝的是機槍彈，另有一批迫擊炮彈。
第九團要截的就是這批東西。
原定的伏擊點在白石坡。
天黑以前，謝雲崢親自去看過一遍。
坡下路窄，兩側高，確實是個好地方，可入夜以後，附近巡哨突然比平日多了一倍。
他臨時將人撤到了三裡外的舊河道。
程嶽趴在幾步之外，右腿壓在凍土上，舊傷被寒氣磨得一陣陣發緊。
他伸手摸出懷錶，借著微弱的夜光，“兩點十七。”
車隊已經晚了。
謝雲崢擡頭望向北麵，遠處黑得隻剩下一線低矮的山影。
又過了一會兒，前哨打來手勢，發動機的聲音隔著荒地傳來。
幾團昏黃的車燈從遠處轉出來，沿鹽道緩緩往南。
第一輛車後果然跟著四輛，車頂都罩著深色帆布，左右還有步兵隨行。
河溝裡的人已經將槍架好。
謝雲崢盯著車隊走了片刻，忽然擡手壓住了身邊士兵的槍。
程嶽很快也聽出了不對，“車太輕。”
這條路凍得坑坑窪窪，若真裝著整車炮彈，底盤該壓得很沉，過坑時更不會顛得這麼高。
眼前幾輛汽車卻一路彈著往前。
帆布罩得嚴實，車後壓著幾道繩子，看上去滿滿當當，裡麵多半是空的。
謝雲崢的目光落到最前麵那輛車上，它在離伏擊線還有一段距離時停了下來。
後麵的車也跟著停住，駕駛室始終沒人下來。
“往溝底收。”謝雲崢剛說完，北麵的夜空驟然亮。
一枚照明彈拖著白光升上半空。
刺目的光幾乎在頃刻間鋪滿整片荒野，一切都被照得無所遁形。
“隱蔽！”
第一發炮彈緊跟著落在右翼。
泥土和碎雪猛地翻起來，半截溝沿被掀塌，原本架在高處的一挺機槍連人帶槍滾了下去。
第二發更近。
爆炸的氣浪撲進河溝，謝雲崢伏低身體，碎土從帽簷和肩頭簌簌落下。
山坡後麵隨即響起機槍，子彈成排掃過溝沿，乾枯的蘆葦被打斷一大片。
他們在這裡等了三個鐘頭，對方也在等他們。
謝雲崢貼著土壁往前挪了幾丈，一名傳令兵從另一側滾下來，半邊臉上全是泥和血。
“團長，右翼電話線斷了！二連那邊挨了兩輪炮，趙營長派人過來問，要不要往南撤！”
“不能走南坡。”謝雲崢回答得很快。
南坡是今晚原定的撤退方向，既然敵軍連他們伏在哪裡都摸得這樣清楚，不可能漏掉這條退路。
他擡頭聽了幾秒槍聲，北麵重，西麵也有人壓過來，東側反而隻零星響過幾槍。
這不是單純要把他們從伏擊點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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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想吃掉這一支人。
“告訴趙敬，讓右翼退進河溝，不許往南坡走。”
“機槍能帶就帶，帶不走就毀掉，二十分鐘之內，把人往東收。”
傳令兵應了一聲，剛要走，另一發炮彈落在不遠處，整個地麵都跟著一震。
程嶽已經撐起身。
謝雲崢叫住他：“程嶽。”
程嶽知道他要說什麼，把槍背到了身後，“我去右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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