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我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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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趙老蔫就起來了。
天剛蒙蒙亮，院子裡還掛著露水，棗樹的葉子濕漉漉的。他站在東屋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把簾子掀開走了進去。供桌上的三炷香是昨晚續的，已經燒儘了，香爐裡剩了一堆灰白的香根，一截一截地蜷著，像燒過的線頭。香爐是銅的，年頭久了，爐壁上一層暗綠的鏽，擦不掉，也不礙事。他伸手把香根一根一根拈出來，丟進爐邊的灰盆裡，動作很慢，很穩，指尖沾了一層細細的香灰，他在褲子上蹭了蹭，然後從櫃子裡抽了三炷新香點上。
香是去年臘月趕集買的，粗粗的，黃紙包著，打開來一股沉沉的檀香味。他拿火柴點著，火苗在香頭上跳了兩下，然後縮下去，變成三點暗紅的光，煙細細地升起來，在牌位前繞了個彎，慢慢散開。趙老蔫把香插進香爐，看著那三縷煙直直地往上走，走到半空才散。他對著牌位說了一句話：“三太爺，走吧。咱倆去一趟。”
念頭浮上來，三太爺沒有多說什麼，隻吐了兩個字：“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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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老蔫把院門鎖好，鎖是老的，黃銅的，鑰匙在鎖孔裡轉了一圈，哢嗒一聲。他沿著村道往東走。早晨的田野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不高，貼著地麵，像誰把一匹白紗鋪在莊稼上。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腳和鞋麵，布鞋幫子洇了一圈深色，走起來有點潮，但不冷。他走得不算快，背著手，步子穩當，到了周家院子門口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院子裡的石榴樹被晨光照著，葉子上掛著亮晶晶的露珠，一顆一顆圓鼓鼓的，稍微有點風就要滾下來。小方桌還在樹底下，桌上那把舊茶壺也還在，壺嘴朝著東邊，旁邊放著一隻小茶杯。那個六歲的男孩已經坐在小凳子上了。跟昨天一樣，兩條小腿並攏著垂下來，腳尖懸在半空，手裡捧著一隻茶杯，正慢慢地喝著。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卷了兩道，露出手腕上一圈細細的紅繩，繩上係著個小木牌，指甲蓋那麼大，看不清刻的什麼。
他看見趙老蔫走進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還是那樣平靜，淡淡的，不躲不閃，隻是招呼都懶得打，隻是抬了一下眼皮又低回去了。茶杯湊到嘴邊，抿了一小口，喉嚨動了一下，然後放下。
趙老蔫在他對麵的石墩上坐下來。石墩是青石的，圓鼓鼓的，被坐得光溜溜的，太陽一照亮堂堂的。他沒有急著說話，先看了看那把舊茶壺，壺身上有幾道細紋，壺蓋缺了一小角，用銅釘鋦著，鋦子排得齊齊整整。他又看了看男孩手裡那隻茶杯，白瓷的，杯口描著一圈藍線，藍線斷了一截，露著底下的白。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
“你在這裡住了多久了？”
這句話是對著空氣說的，沒有看著男孩。他的眼睛看著石榴樹，樹上有個鳥窩，麻雀在窩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不知道在吵什麼。院子裡的空氣靜了一瞬，然後那股氣息動了，是一種從地麵底下湧上來的、緩緩的、像水從泉眼裡冒出來一樣的動靜。趙老蔫腳底下的土沒有動，但他能感覺到那股氣息從磚縫裡、從樹根底下、從石墩的底座四周，一點一點地滲出來，彙在一起，在空氣裡聚成一團看不見的東西。
男孩手裡的茶杯輕輕晃了一下，茶湯在杯沿上漾出一圈細紋，然後平複了。他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隻是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一圈一圈地轉。趙老蔫感覺到自己後背的暖意往上頂了一下，那是三太爺的氣在動。念頭沒有浮上來，但他知道三太爺此刻就站在他身後，跟他一起麵對著那個從地皮下湧上來的東西。
他又開口了，還是對著空氣說的：“孩子太小了。六歲，根骨還沒長全。你等了他那麼多年，我知道你不會走。但你要是現在就要他，他這輩子就廢了。一個六歲的孩子擔不住仙家的氣，你比他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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