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暗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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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職之後，侯亮平第一次把宿舍徹底打掃了一遍。地板拖得能映出人影，煙灰缸裡是空的，窗簾拉開一半，下午的陽光斜著照進來，在書桌上切出一道明暗的邊界。
桌上沒有煙，隻有一杯涼了的茶。攤開的不是案卷，而是幾份複印件，紙頁的邊緣已經有些卷曲。一份是京州城市銀行幾年前的貸款審批單，右下角“歐陽菁”的簽名很流暢。另一份是光明峰項目的早期規劃圖，上麵用紅筆圈出了幾塊土地的歸屬。
他用一把直尺，在兩份文件之間比量著，像是在尋找某個幾何學的關聯。尺子的一端，是歐陽菁的簽名，另一端，是規劃圖上一家不起眼的建築承包商的名字。
他拿起手機，撥了鐘小艾的號碼。
響了很久，就在他以為不會有人接的時候，電話通了。
“喂。”鐘小艾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是在辦公室還是在家裡。
“小艾，是我。”侯亮平的嗓子有點乾，“我想問你個事。你在紀委，認不認識專門負責金融機構的同誌？”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不是思考，而是一種明確的停頓。
“亮平，我正在開會。”
“就一個名字，我想谘詢一點業務上的舊規定。”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是一聲極輕的歎息，幾乎聽不見。“你現在是停職期間。不該問的，別問。不該做的，別做。照顧好自己。”
電話被掛斷了。
侯亮平握著手機，維持著通話的姿勢，過了很久才慢慢放下。屋子裡的安靜，因為那陣忙音，顯得格外沉重。
第二天，他背著一個普通的雙肩包，走進了離檢察院幾公裡外的一家咖啡館。他挑了一個靠窗的角落，能看見街上的人來人往，但自己不容易被注意。他點了一杯美式，打開一台新買的、沒有任何個人信息的筆記本電腦。
他沒有立刻開始工作，而是先觀察了四周。鄰桌是兩個討論著創業計劃的年輕人，吧台後的咖啡師正專注地打著奶泡。這是一個與他格格不入的世界，安全，也陌生。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新的電話卡，換上，撥了一個號碼。對方是京州市公安局經偵支隊的一個副支隊長，以前和他合作過幾次。
“喂，是老胡嗎？我，亮平。”
“哎呦，侯局！稀客，稀客啊！”對方的聲音透著一股誇張的熱情，也透著一絲小心翼翼。
“沒別的事，跟你打聽個情況。歐陽菁那筆貸款，當年給山水集團做擔保的，除了股權抵押，還有沒有別的資產？”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隻能聽到輕微的電流聲。過了幾秒，老胡的聲音才又響起，熱情褪去，換上了一種為難的客氣：“侯局，這都猴年馬月的事了……再說，我現在正帶隊在外地出差呢，信號不好。要不……等我回去了，我請您吃飯？”
“不用了。”侯亮平聽懂了，“你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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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掛掉電話，劃掉了通訊錄上的這個名字。他看著電腦屏幕上那個新建的空白文檔，光標在開頭一閃一閃，像是在催促，也像是在嘲諷。
他開始打字。沒有稱謂，沒有落款，隻是陳述事實。
“關於京州城市銀行副行長歐陽菁涉嫌違規發放巨額貸款、造成國有資產流失風險的線索反映……”
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反複斟酌。他不能用檢察官的語言，那會暴露身份。他必須像一個略懂內情、義憤填膺的普通知情者。他把貸款的金額、時間、審批流程中的疑點，以及資金最終如何通過幾家空殼公司流入光明峰項目，一一列出。他沒有提李達康，一個字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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