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無間道之倪永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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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六年，波士頓的深秋。
哈佛大學學生活動中心的大禮堂被裝飾成了一個迷你亞洲市集。門口掛著紅燈籠、泰國紙傘和日本鯉魚旗，空氣中混雜著咖喱、醬油和烤肉的香氣。這是香港學生會與亞洲學生聯盟聯合舉辦的“亞洲之夜”年度派對。
倪永孝站在柱子旁，手裡端著一杯沒怎麼動過的橙汁。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裡麵是白襯衫，沒打領帶，毛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手腕和一隻舊手表。他戴著一副黑色細框眼鏡，鏡片後麵的眼神平靜而深沉。他不喜歡這種場合，但今晚他不想待在圖書館——圖書館太安靜了。安靜到所有的聲音都被放大：翻書聲、自己的心跳聲、還有兩個小時前那通電話裡父親沒說出口的那些話。太安靜，顯得他的心更亂，更焦躁。所以他來了這裡。至少嘈雜能蓋住一些東西。
汪青是跟著法學院的同學來的。她本來不想來，但林美儀說“你再不出門就要變成圖書館的固定家具了”。她覺得這句話有點道理，於是把書放回宿舍，就直接過來了。她一進門就被人攔住了——一個商學院的男生端著酒杯湊過來，笑著說什麼。汪青沒聽，擺擺手，從他身邊走了過去。又有人叫她，她頭都沒回。她的目光穿過人群，一眼就鎖定了柱子旁邊的那個男人。
他站在那，像一整片喧鬨裡唯一安靜的角落。深灰色毛衣，白襯衫，黑色細框眼鏡。不是最顯眼的位置，可她的眼睛像是自己做了決定，徑直找到了他。汪青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清晰得不像話：就是這個人。她放下盤子，朝他走了過去，腳步輕快而篤定。
倪永孝正低著頭看手裡的杯子，餘光裡有什麼東西讓他抬起了頭。一個女人正朝他走來。米白色薄毛衣，白襯衫，長發散在肩上。她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天然的從容，周圍的人聲和燈光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他看清了她的臉。那一瞬間，他的手指在杯壁上頓住了，橙汁差點晃出來。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不是驚豔——驚豔太單薄了。她的五官乾淨而明豔，眉形修長，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秀，嘴唇不點而朱。但真正擊中他的，是那雙眼睛。亮，卻不銳利，遠遠地看著他，像是隔著一整個房間就已經在跟他說話了。他見過很多好看的人，可沒有哪一張臉哪雙眼睛，讓他在看見的第一秒就忘了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盯了多久。可能隻是一瞬，也可能長得有些失禮。等她走到麵前，他才回過神來，心跳已經亂得不成樣子。
“你是倪永孝吧？！”她站定，微微仰頭看他。一陣淡淡的香氣飄了過來——橘子花和一點點木質調，不濃，卻像一根羽毛輕輕掃過他的神經。他的心徹底亂了，連帶著耳根都開始發熱。
“我是。”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也不如平時穩。
“法學院的，汪青。”她伸出手，笑得明朗又坦蕩，“叫我阿青就行。聽說你是會計係第一名，一直想認識你。”
她的笑容像冬天的第一縷陽光，不灼人，但亮得讓人移不開眼。倪永孝看了她一眼，隻一眼，就覺得自己的目光被黏住了。她的眼睛實在太亮，他扛不住，隻好低下頭，把視線落在她伸出的手上。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很涼，指尖細長，他的手指僵了一下，很快鬆開，像是怕握久了會泄露什麼。
他在心裡默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汪青。兩個字，乾淨利落，像她的人一樣。他又念了一遍——阿青。那個稱呼更短，更輕，含在舌尖上像一顆糖，還沒來得及細品就化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心裡反複叫她的名字，隻是覺得這幾個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怎麼都停不下來。
“為什麼？”他問。
“我的論文想要找人幫忙看一下數據。”她從帆布包裡掏出筆記本，“法學院的人總歸沒有專業人士來的權威。”
倪永孝接過筆記本，隨手翻了一下就還給她。其實什麼也沒看進去——那股香水味還在鼻尖繞，她的笑容還在腦子裡轉，還有她的名字，汪青，阿青，反反複複，像一首隻有兩個字的歌。他垂下眼，拇指無意識地在杯壁上摩挲，一下，又一下。
“你論文寫什麼的？”他問。
“跨境資金流動。”
他點點頭，沒再追問。汪青注意到了他的耳朵尖——那抹紅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格外明顯，像深秋的楓葉悄悄染上了顏色。她嘴角微微一彎，心裡覺得這個人比表麵上可愛多了。
“你周末做什麼？”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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