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的三倍。她忽然覺得累了。
不是不愛了。是那種愛被拉得太長，細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線。
一九八九年秋天，汪青發現自己懷孕了。
那天中午她在茶水間泡咖啡，秘書Jenny看了她一眼，笑著說：“汪青，你最近是不是太拚了？臉色不太好，而且你總是犯困……該不會是有了吧？”
汪青端著咖啡杯的手頓了一下。“有了？有什麼？”
Jenny笑起來：“懷孕啊。我生過兩個，一看你這樣子就像。”
汪青愣在那裡。她把咖啡杯放下，借口出去一趟。路過藥店的時候買了一支驗孕棒。
在公寓的廁所裡，她盯著那兩條線，手放在小腹上。算了一下時間——就是他兩個月前從香港回來住的那幾天。她愣了很久，然後心裡湧上一股巨大的、幾乎要把她衝垮的激動。她想馬上打電話告訴他，想聽他的聲音，想告訴他——阿孝，你要當爸爸了。
她拿起電話，撥了他的號碼。響了很多聲，沒有人接。她掛了，再撥。還是沒人接。她撥了他香港的座機，響了很多聲，轉到了答錄機。她又撥了他的手機——關機。
她告訴自己，他可能在忙，可能沒聽到。明天再打。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她每天打，每天打。有時候是忙音，有時候響很久沒人接，有時候直接轉進答錄機。她留言了：“阿孝，你打返俾我，我有好重要嘅事要同你講。”
一周過去了，他沒有回電。
她不知道的是，倪永孝早在幾天前就離開了香港。父親讓他去金三角走一趟。不是去談正經生意，是去見一個泰國的大毒梟，驗貨、看貨、為倪家打通新的貨源。這種事情父親以前從來不讓倪永孝碰，但這一年多來他表現出色，父親漸漸把更多的底牌交到了他手裡。臨行前父親說：“阿孝，呢單生意談成，倪家以後就唔使再睇人麵色。你去幾日就返，快嘅。”
他沒有辦法拒絕。金三角那個地方，通訊基本靠衛星電話，信號時有時無。他走之前想給汪青打個電話，但時間太緊，他想著等回來再打。反正隻去幾天。
他不知道那幾天會變成幾周。也不知道汪青在那幾周裡，把同一句話對著答錄機說了幾十遍。
汪青一個人去了產檢，一個人做了B超。醫生指著屏幕上那個小小的、跳動的小點說：“這是寶寶的心跳，很有力。”她盯著那個小點看了很久，嘴唇動了一下，想笑，但眼眶先紅了。
她想，如果他在就好了。如果他在，他一定會握著她的手，一定會蹲下來對著屏幕看了又看，一定會用那把低沉的嗓音說“我嘅仔真係叻”。但他不在。他不在，甚至連電話都不接。
她打了最後一次他的手機。還是關機。
她靠在窗台上，把手放在小腹上。波士頓的秋天又來了，查爾斯河邊的楓葉紅得像燒起來。她想起他說過的話——“我會返嚟”“每個月都返”“等我”。她想起那些被放過的鴿子，那些響到轉答錄機的電話，那些被他輕描淡寫帶過去的“應酬”“開會”“沒聽到”。她想起他說“香港好亂，你唔好來”的時候眼睛裡的閃躲。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想讓她去，是他不敢讓她去。因為那裡有他不願意讓她看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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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再猜了。
又過了幾天，她撥通了一個馬來西亞的號碼。
“爹地。”她的聲音非常平靜。
“青兒？”汪父的聲音裡有一絲疑問，“做咩啊？”
“爹地，我有咗。”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
“個細路嘅老竇？”
“我就一個男朋友，倪永孝。”
“佢知唔知？”
“唔知。”汪青的聲音很平靜，但攥著聽筒的手指在微微發抖，“我搵唔到佢。佢話返香港忙屋企生意，然後就越來越難搵。最近……我已經成個幾禮拜打唔通佢電話了。”
汪父的聲音沉了下來：“佢去咗邊？”
“我唔知。”她說，“爹地，我想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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