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又縮了回去，怕他弄傷他，最後隻說了一句：“像青兒，像青兒細個嗰陣。”眼角是濕的，但他沒讓它落下來。
汪青給孩子取名“汪念”。念什麼，她沒有說。汪父也沒有問。那個名字念起來像一聲歎息。
汪念滿月那天，汪父在檳城老宅擺了幾桌酒席，請的都是至親和公司裡的老臣。老宅的院子裡掛了紅燈籠，桌上擺著紅雞蛋、酸薑、客家釀酒，都是老規矩。汪念穿著大紅色的棉布小褂子，被母親抱在懷裡，一雙眼睛已經開始有神了，東張西望，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好奇。
酒過半巡，汪父站了起來。他很少在這種場合講話，但那天他端著一杯酒，走到了院子中央。
“各位，”他停了停，環顧四周，“今日係我孫滿月。”他側過身，看著母親懷裡的嬰兒，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佢姓汪，叫汪念。”
桌上有人輕輕鼓掌。老臣們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微微點頭，有人端起酒杯，什麼也沒說。
汪青坐在靠牆的位置，手裡端著半杯茶，沒有動。她聽懂了父親那句話的意思。“佢姓汪”。不是隨母姓的便宜行事，是——這個孩子是汪家的人。從今以後，他就是汪家的孫。
她低頭看了看碗裡的紅雞蛋，沒有吃，隻是把它轉了一圈。
酒席散後，汪父把汪青叫到書房。他坐在那張老紅木椅子裡，麵前攤著一份厚厚的文件，台燈的光圈不大，剛好照亮紙上的字。
“青兒，你讀法律的，合同、條款呢啲嘢你比阿爸熟。”他把文件推過來，“幫阿爸睇下。”
她翻開，是軍火采購合同。槍支型號、彈藥數量、運輸路線、付款方式，密密麻麻的條款寫滿了整頁紙。她的指尖在紙麵上停了一瞬。以前她幫父親看合同，是隔著太平洋，用傳真機一頁一頁傳過來，她在波士頓的公寓裡看完之後打電話回去。她不需要知道合同的背景，不需要了解交易的對手，不需要跟蹤合同的執行。她隻是一個審閱者，一個外部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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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次，父親放在她麵前的不隻是一份合同。他把整件事的背景、客戶是誰、渠道怎麼走、資金如何回籠，一五一十地講給她聽。
“呢個客戶做咗三年，信得過。但條款要收緊，去年有一批貨款遲咗兩個月。”汪父的語氣很平，像在講一門普通的生意，“青兒，你幫阿爸重新擬一份。”
汪青抬起頭，看著父親。她沒有馬上說“好”。她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幾秒。
“你唔怕我接手？”她問。
汪父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他看著她，目光很平和，沒有試探，沒有猶豫。
“以前你唔返來，阿爸唔逼你。”他的聲音不大，“但而家你返來了。青兒，呢啲嘢，遲早要交俾你。”
汪青沒有說話。她低下頭，重新翻開那份文件，從第一頁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台燈的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睫毛照出很淡的影子。汪父坐在對麵，沒有再說話，隻是喝茶。偶爾抬頭看她一眼，又移開。
從那天起，她開始接觸父親生意的全貌。不是透過一份文件、一個合同，而是透過整條鏈條——從采購到物流，從報關到收款，從客戶關係到風險控製。她學得很快，父親偶爾會露出一點滿意的神色，但嘴上不說。
汪念一歲多的時候，汪父在香港注冊了一家分公司，主營“安保設備貿易”。自由港，物流便利，資金進出靈活，是拓展業務的重要節點。分公司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坐鎮。
“青兒，你願唔願意幫阿爸去香港？”汪父問她的那天，檳城下了很大的雨。
她坐在窗前，看著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汪念在她懷裡睡著了，小手攥著她的衣領，呼吸均勻而溫暖。香港——那個城市裡，有一個人。也許能找到，也許找不到。但至少，她和他呼吸著同一座城市的空氣。
“好。”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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