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臉上的囂張褪了幾分。花襯衫清了清嗓子：“汪小姐，我哋就係想同你交個朋友。你一個女仔喺度做生意，有啲事，搵我哋幫手會方便好多。”
汪青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多謝。不過我習慣自己搞掂。方便嘅話，麻煩你同呢條街其他檔口講一聲——坤泰嘅生意，唔需要朋友。”她轉身走回辦公室，門在身後關上的聲音不大，卻乾脆利落。
花襯衫站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想發作，但又想起這個女人背後是馬來西亞的汪家——那不是他能隨便得罪的。最後他啐了一口，帶著小弟走了。
汪青站在落地窗前，看著那三個人上了車。她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Uncle陳，啱先有人嚟公司搵我。我冇事，不過可能要同阿爸講一聲。”
第二天，又有四個人到了坤泰。不是老臣，不是管家，是四張年輕的麵孔，穿著黑色西裝，手提公文包，看起來像正經生意人。為首的是一個姓黃的男人，三十五六歲，戴著一副無框眼鏡，說話斯文，自稱是父親在香港的“業務聯絡人”。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張紙，雙手遞給汪青。
上麵是父親的手書：“青兒，阿爸信得過你。但記住，安全第一。念仔仲細，你係佢阿媽。呢幾個人，你用得著。”
汪青把信折好，放進口袋。她看了一眼黃先生，問：“阿忠識唔識佢哋？”
“忠哥同我哋係舊同事。”黃先生微微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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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青沒有再問。她知道父親的意思——阿忠是貼身的人，這幾個人是外圍的人，各司其職。自此以後，坤泰的樓下多了幾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保安”。附近的人開始知道，這家做安保設備貿易的公司，背後有人。花襯衫再也沒來過。
汪青來香港的頭幾個月，試著打聽過倪永孝。不是大張旗鼓地找，是旁敲側擊地問。
一次商會晚宴上，她遇到一個做進出口貿易的老板，聊了幾句。對方聽說她是馬來西亞來的，隨口說了一句：“你知唔知香港最大嘅家族生意邊個做緊？”
“邊個？”
“倪家。倪坤嗰個倪家。”對方的語氣裡有一種微妙的不屑，“做白粉㗎。四大莊家之一，你冇聽過？”
汪青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她的聲音依然平穩：“聽過呢個名。”
“不過呢兩年佢哋低調咗好多。得個二仔，好似叫倪永孝，讀會計出身，好斯文，戴眼鏡。”對方笑了一下，“但做白粉就係做白粉，著西裝打領帶都冇用。你去嚇嗰啲高級酒會，啲人見佢來，笑笑口打聲招呼，轉個頭同身邊人講‘嗰個賣白粉嘅’。警察嗰邊更加唔使講，睇佢哋倪家，同睇堆垃圾冇分別。唔好話警察，普通人聽到白粉都憎。”
汪青沒有接話。她低頭喝了一口酒。
不是因為她不知道倪家在做什麼，而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她從波士頓到檳城，從檳城到香港，走了這麼遠，卻從來沒有真的問過自己：如果有一天找到他，他正在做的事情，她能接受嗎？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汪念已經睡了。保姆說她走了之後，他哭了一會兒，後來抱著玩具熊睡著了。汪青坐在床邊，看著兒子的睡臉。汪念翻了身，小手伸到枕頭外麵，她握住那隻手，放在自己手心裡。
她想起在波士頓的那些日子。他來看她，總是穿著整潔的深色大衣，幫她買菜、切蔥花、洗碗。他笑起來的時候，金絲眼鏡後麵的眼睛會彎成兩道很淺很淺的弧。他在查爾斯河邊牽她的手，說“等我”。
她不知道他的“等我”裡，藏著多少她不知道的事情。如今她來了他的城市，住在他附近，呼吸著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氣，卻始終沒有撥通那個她早就查到的號碼。
不是不想。是她害怕自己會問出那個問題：“你到底在做什麼？”
而她更害怕的是，他會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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