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那裡，推了推眼鏡，說了一句：“我爸嘅生意，我接手。邊個唔滿意，可以而家走。走咗之後，唔好後悔。”
沒有人走。
接下來的日子，倪永孝幾乎沒有出過辦公室。白天見他該見的人，晚上翻父親的舊賬，淩晨兩三點才合上眼睛。他的秘書換了兩輪，不是因為他們做得不好，是因為他們都受不了老板那種不要命的作息。
但倪永孝撐住了。他把倪家從動蕩中拉了回來，沒有讓任何人看笑話。
可沒有人看見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書房裡，麵前攤著父親的照片，手邊放著沒喝完的冷茶。也沒有人聽見他在淩晨三點撥一個越洋號碼，聽筒裡傳來“您撥打的號碼暫時無法接通”的聲音，一遍又一遍。
有一天深夜，倪永孝處理完最後一份文件，從抽屜最底層翻出了一個牛皮紙信封。
他拆開的時候，手指在微微發抖。信封裡是一疊照片。波士頓的查爾斯河，秋天，滿地落葉。汪青站在法學院圖書館的台階上，穿著牛仔褲和白色的高領毛衣，頭發被風吹起來，一隻手遮著眼睛，笑得像個孩子。那是他偷偷拍的，她不記得。還有一張——是他們唯一的合影。畢業典禮那天，她穿著學士袍，站在他左邊，像她要求的那樣。她的肩膀挨著他的胳膊，他的嘴角微微彎著。
倪永孝把那張合影放在桌上，看了很久。台燈的光照在照片上，照在她明朗的笑容上。他把眼鏡摘下來放在一邊，把照片捧在手裡，拇指輕輕擦過她的臉。
“阿青。”他開口了，聲音很低。
“你知唔知我每日返屋企，都會經過一條街。街口有間花店，成日播你鐘意嗰首歌。我行過嗰間花店就會諗起你。”
他頓了一下。把照片貼在胸口，然後閉上了眼睛。
“阿爸走咗。我得返一個人。”
他本來想說“我撐得住”，但他沒有說。因為在這間隻有他自己的書房裡，他終於可以承認——他撐不住。他一點也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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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好多嘢想同你講。但係我唔知點講……因為我而家做緊嘅嘢，唔係你應該知嘅。”
月亮從雲層後麵移出來，照在窗台上。
“阿青，如果我搵到你——你會唔會怪我？”他把照片翻過來，照片背麵是他自己的字跡，寫著幾個簡短的字：一九八七年夏，波士頓。
他把照片貼在胸口，仰起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窗外的霓虹燈滅了一盞。他坐在黑暗裡，手裡攥著那張照片，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那天晚上他就在書房的沙發上睡著了，照片還在手心裡，皺了一點。
又過了一段時間，倪永孝偶爾會出現在一些商務酒會上。他穿著深色西裝，戴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從不多言。在那些場合，有人會笑著和他握手，叫他“倪生”，轉過身去，臉上的笑容就淡了。有人低聲說：“佢老竇賣白粉㗎。”有人假裝不知道，遠遠地點個頭就走開。還有人根本不來，聽說他到了，臨時改了行程。
他也遇到過警察。不是來找麻煩，是在同一個場所碰見，對方看他的眼神——那種冷冰冰的、像看一堆垃圾的眼神，他見過很多次。他每次都假裝沒看見。不是因為他能忍，是因為他無話可說。
他做的是什麼事，他自己清楚。他父親做了大半輩子的事，他自己也正在做。
有人問他：“倪生，你而家係咪正式接手倪家生意？”他笑了笑，溫和地說：“我淨係幫屋企睇數。”對麵的人跟著笑，但心裡清楚——這個“睇數”的，比那些打打殺殺的更加不能碰。
坤泰貿易有限公司開業半年多後，汪青漸漸在香港站穩了腳跟。本地商界的人開始注意到這個馬來西亞來的女老板，有人想約她吃飯、談合作，也有人想給她介紹對象。汪青一律婉拒。
理由很簡單：工作太忙。
某個周末，汪青帶汪念去維多利亞公園。汪念三歲多了，跑起來像一陣風，她跟在後麵，怕他摔倒，又不想把他圈在懷裡。陽光很好，草地上有幾個孩子在放風箏，汪念仰著頭看，嘴裡喊著“媽咪媽咪，飛飛”。她蹲下來，幫他整了整衣領。
汪念忽然轉過頭來看著她，用那雙圓溜溜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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