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個年輕人的表情從冷漠到震驚，從震驚到憤怒，然後轉身走進了校門，一句話都沒有說。後來他聽說陳永仁被警校開除了。倪永孝心裡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歉疚——如果不是他去找他，他的背景就不會被暴露，他也許還能繼續做他想做的事。
“帶佢嚟見我。”倪永孝說。
陳永仁被帶進倪家別墅的時候，是傍晚。夕陽從落地窗湧進來，把整間書房染成橘紅色。倪永孝坐在書桌後麵，深色西裝，白襯衫，領帶係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後麵的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水。他看到陳永仁走進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久。
“坐。”倪永孝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陳永仁坐下來，腰背挺得很直。
倪永孝看了他一會兒，沒有繞圈子。“你點解唔做警察？”
陳永仁的目光冷了一下。“你應該知。”
倪永孝沉默了片刻。他確實知道。“因為我搵你。”
“因為你係倪家人。”陳永仁的聲音很硬，“因為你老竇賣白粉，因為我身上流住你哋倪家嘅血。所以警校唔要我。我十幾年嘅努力，一日之間冇曬。”
倪永孝沒有辯解。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個信封，推過去。“呢度有啲錢，夠你安家。你攞住，去做正經嘢。”
陳永仁打開信封，看了一眼裡麵的支票。數字很大。他合上信封，沒有推回去，也沒有收進口袋。
“你想點？”他問。
“我同我老婆商量過。”倪永孝說，“為你安排一份正行。你唔想同倪家扯上關係，我理解。你可以去我老婆嘅公司做，坤泰貿易，做安保設備，合法嘅。或者你唔想同我哋有任何瓜葛，你可以攞住呢筆錢，離開香港，去其他地方重新開始。”
陳永仁低著頭，看著那個信封。
“我冇腦細胞做正經嘢。”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嘲，“讀書嘅時候學嘅嘢，全部係為咗做警察。而家警察做唔成，你叫我坐寫字樓，我坐唔住。”
“咁你想點？”
陳永仁抬起頭，看著倪永孝。“我出嚟之後，跟傻強佢哋做咗幾個月。收數、睇場、打架——我唔鍾意，但我習慣咗。我身邊嘅人，全部係古惑仔。我返唔到轉頭了。”
倪永孝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叛逆，不是自暴自棄，是一種被世界拋棄之後、已經不在乎自己變成什麼的無所謂。
“你憎警察？”倪永孝問。
“我憎所有人。”陳永仁說，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憎倪家。但警隊因為我嘅出身就踢我出嚟，我更加憎。我辛辛苦苦考進去，我成績好好，我冇做錯任何事。佢哋唔係因為我做錯事開除我，佢哋係因為我老竇開除我。”
倪永孝沉默了。他知道那種被身份困住的滋味——不管你做得多好、爬得多高，總會有人在背後說“佢老竇賣白粉嘅”。他自己受夠了。而這個年輕人，本來有機會走一條完全不同的路，卻被他的出現毀掉了所有。
“你留低。”倪永孝說，“你流住倪家嘅血。呢度有你嘅位。”
陳永仁看著他，看了幾秒。
“你唔怕我係臥底？”他問。
倪永孝沒有笑。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陳永仁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情緒——警惕、試探，還有一點點不易察覺的脆弱。他心想，他終究是他的弟弟。他流著和他一樣的血，承受著和他一樣的烙印。他不想再讓這個弟弟流落在外。
“你如果係臥底，你會同我講你係臥底？”倪永孝說，“你留低。我當你係細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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