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天道無名，人間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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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淵之巔的風，不冷，也不暖，就是吹著。
心核之樹的根須從雲層裡垂下來，像老樹的須，紮進山脊、河床、屋簷下的磚縫。枝葉托著的不是光，是燈。千千萬萬盞，有的是紙糊的，有的是陶做的，有的連燈罩都沒有，就那麼點著，晃晃悠悠，隨風一顫一顫。
鹿銜霜站在樹冠上，腳底下是枝乾，粗得能當床。他沒坐，也沒靠，就那麼站著，舊衣裳被風鼓起來，左肩那塊雪泥印子還在，顏色淡了，像洗過三遍的舊布。
他手裡捏著一顆糖。
黃紙包的，包得歪，邊角裂了點，露出一點白。糖是去年秋天熬的，野蜂蜜，加了點薄荷，涼的，不黏牙。他沒吃，就捏著，指節有點發白。
樹下，有人在唱。
調子很熟，是雲棲野的。小時候在後山采藥，他總哼這個，跑調，還愛把“月照寒江”唱成“月照寒豬”。後來沒人聽了，他就自己哼，哼給石頭聽，給野兔聽，給斷了弦的琴聽。
現在，成千上萬的人在唱。
不是仙門的頌經，不是道觀的晨鐘，就是平平常常的調子，帶著口音，有咳嗽的，有啞的，有小孩跑調的，有老人氣短的。可都跟著，一個接一個，像溪水彙成河。
鹿銜霜沒抬頭。
他閉著眼，嘴唇動了動，沒出聲。但那調子，從他喉嚨裡，輕輕接了上去。
像小時候，雲棲野哼到一半，他接下一句，兩個人都不說話，就那麼哼著，一直哼到天黑。
風從樹縫裡穿過去，吹過他的耳垂，吹過他袖口的線頭，吹過他鞋底那點沒刮乾淨的泥——是昨天在橋頭蹲著時沾的，青苔混著灰，乾了，裂成小塊。
樹影晃了晃。
他沒動。
遠處，有孩子在哭，不是因為怕，是夢裡看見娘了，哭醒了，喊了一聲，又縮回去。風把那聲“娘”卷上來，輕輕撞在樹乾上，又彈回他耳根。
他沒睜眼。
糖在嘴裡，慢慢化了。涼的，甜的，薄荷味兒在舌根上散開，像小時候雲棲野偷偷塞給他的那顆，說“別讓師父看見”。
他沒咽，也沒吐。
就含著。
樹根在地下，一寸一寸，纏著凡人的夢。有人夢見爹娘還在，有人夢見狗沒死，有人夢見自己小時候，沒被仙門挑走，沒被逼著跪著磕頭，沒被抽過靈根。
夢裡，有人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他睫毛顫了一下。
沒睜眼。
風停了一瞬。
不是靜，是停。像有人踮著腳走過，怕驚了什麼。
樹冠上，有一盞燈，忽然滅了。
不是被風吹的，也不是油儘了。就是，熄了。
燈是紙糊的，掛在一根細枝上，底下還掛著半截沒燒完的紙錢。燈滅了，紙錢沒掉，還掛在那兒，灰白的，像一縷沒走完的魂。
鹿銜霜低頭看了一眼。
沒說話。
他抬手，把糖從嘴裡拿出來。
糖還剩一點，黏在舌尖，沒化完。他沒吐，也沒吞，就用拇指和食指捏著，輕輕一彈。
糖粒飛出去，沒光，沒焰，就那麼一粒白點，飄著，像被風托著，往東邊去了。
東邊，是雲棲野當年住過的舊屋。
屋還在，牆塌了半邊，窗框歪著，門栓鬆了，風一吹，吱呀一聲。
屋裡，沒燈。
但地上，有一小灘水。
是昨天下雨，從破瓦漏下來的，積在青磚縫裡，沒乾。
水裡，倒映著天上的燈。
有一盞，正緩緩飄過來。
不是燈，是糖化成的星。
它沒亮，也不熱，就那麼懸著，像一滴沒落下的淚。
樹下，有人抬頭。
是個老婦人，拄著拐，頭發全白了，穿件補了七塊補丁的棉襖。她沒看天，隻盯著地上那灘水。
看了一會兒，她笑了。
“你這孩子，”她輕聲說，“小時候總愛把糖藏在枕頭底下，怕被你爹發現。”
沒人應她。
她也不等。
轉身，慢慢走遠了。拐杖敲在石階上，一下，一下，像數著心跳。
風又起了。
樹影晃得更厲害。
鹿銜霜終於睜了眼。
他沒看天，沒看樹，也沒看那顆星。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一道舊疤，是當年自斷靈根時留的。疤邊，還沾著一點灰——是昨夜在橋頭，一個孩子塞給他的紙灰，說“這是阿爺的，你替他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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