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不要在力量懸殊的情況下硬碰硬。
小不忍則亂大謀。
這是高育良沒說出來但想要表達的意思。
可是，忍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忍到梁群峰退休？忍到梁璐嫁人？忍到他祁同偉在孤鷹嶺鄉從青年熬成中年、從中年熬成老年？
那一輩子就真的完了。
“老師，”祁同偉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在了桌麵上，“那我低頭認錯就能離開嗎？”
高育良愣住了。
“不可能的。我得跪下低三下四的求梁璐嫁給我，她才會心滿意足”
祁同偉搖了搖頭，嘴角帶著一絲苦笑。
“隻要低下頭，這輩子就再也抬不起來了。”
這句話，是祁同偉前世用幾十年的屈辱換來的教訓。
前世，他在梁璐麵前低了頭，在梁群峰麵前彎了腰，用尊嚴換來了一個往上爬的機會，以為隻要爬到足夠高的位置，就能把失去的尊嚴找回來。
可是尊嚴這東西，一旦丟掉了，就再也撿不起來了。
你爬得越高，站得越直，別人就越會說——你看，那不是梁群峰的女婿嗎？不是靠老丈人上位的嗎？
“老師，在政治場上，從來就沒有‘投降輸一半’的道理。”
高育良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投降就是投降。”祁同偉的聲音很輕，但態度很堅決，“輸了就是輸了。”
高育良沉默了，他知道祁同偉說的是對的。
政治場上，沒有投誠，隻有歸順。沒有合作，隻有依附。低頭的那一瞬間，你就再也不是你自己了。
“您知道，我愛的一直都是陳陽。”
祁同偉把話題拉了回來，
“可是我們兩個人現在被分到了什麼地方？”
“陳陽，帝都，中央部委。”
“我，漢東省最偏僻的孤鷹嶺鄉司法所。”
“權力的稍稍任性，改變的就是兩個人一輩子的命運。”
高育良看著祁同偉的手指，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能讓兩個年輕人的人生軌跡徹底改變。
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
“梁書記不是夏言。”祁同偉忽然說了這麼一句。
高育良的手微微一抖。
夏言，明朝嘉靖年間的首輔，被嚴嵩彈劾，最終被處死。
《明史》裡寫過這段。
嚴嵩和夏言的鬥爭，是《明史》裡最驚心動魄的一頁。高育良對這段曆史爛熟於心，他的第二任妻子吳慧芬就是明史專家，兩個人能就這段曆史聊上三天三夜。
“我也做不到用十幾年的時間去隱忍，等待一個機會。”祁同偉的目光很平靜，“而且，就算我等到了，我低頭拿了梁家的政治資源，這些資源都是要還的。”
高育良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重新審視著麵前這個學生，像是第一次認識他。
祁同偉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把他心裡那些模糊的想法一塊一塊地剖開，露出裡麵血淋淋的本質。
高育良端起茶杯，茶已經涼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高育良辦公桌上，那本翻開的《明史》上。
“同偉。”高育良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
祁同偉看著他。
“你說得對。”高育良的聲音很低，“政治場上，沒有投降輸一半的道理。”
“你好自為之。”
這四個字，分量很重。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到時候給我寫信。”
高育良知道，他攔不住這個學生了。
也許從一開始就攔不住。
祁同偉站起身來，給高育良鞠了一躬。
“謝謝老師。”
簡單的四個字，已經把所有的感激都裝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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