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音蓋住了。山裡的信號向來不好，天氣預報時靈時不靈，聽著聽著就沒聲了。張富林拍了拍收音機，又響了，又沒了，索性關了。
兩個人坐在廊簷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要下雨了。”張富林站起身，把廊簷下的凳子搬進屋裡。
祁同偉也跟著幫忙，把家夥什收進去。剛搬完最後一件，雨點就砸下來了。起初是稀疏的幾滴，砸在地上濺起硬幣大的水印，還沒祁同偉反應過來，雨幕就鋪天蓋地地砸了下來，
不是下雨，是老天爺拿盆往下潑。雨水打在紅瓦頂上，聲音密得像萬馬奔騰，
兩人慌忙把東西收拾妥當，祁同偉站在門口看著外麵的雨幕，水汽撲麵而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涼颼颼的。
不遠處的大壩在雨幕中若隱若現，灰白色的壩體被雨水洗得發亮。按照正常的汛期防備，岩台水庫已經提前放水了。
這是每年的例行公事，汛期之前把水位降下去，騰出庫容迎接洪峰。張富林上個月就操作過閘門。
“張師傅，這雨不小啊。”祁同偉隨口說了一句。
張富林站在祁同偉身後，眯著眼看著外麵的雨。
“是不小。不過嘛，雨季嘛，下場大雨也正常。這兩天基本上天天都有小雨，下下停停的，沒啥稀奇。”
今年進入六月以來，小雨不斷，隔三差五下一場，大壩周圍的土壤一直濕漉漉的，土路踩上去黏糊糊的。
兩人沒太在意，雨季年年過，不差這一場雨。回屋各自忙各自的。祁同偉把前幾天換下來的衣服洗了晾在走廊裡，聽著外麵雨聲。雨勢稍微小了一些，從剛才的“傾盆”變成了“嘩嘩”，但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
天黑了。
張富林在走廊裡喊了一聲：“同偉，吃飯了！”
今晚炒了個土豆絲，熱了幾個饅頭，就著一碟鹹菜。兩個人坐在食堂裡，電燈泡在頭頂上晃來晃去，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窗外的雨一點沒小，嘩嘩地澆著。
“這雨怕是得下一夜。”張富林嚼著饅頭，看了一眼窗外。
祁同偉嗯了一聲，吃完幫張富林收拾了碗筷，各自回屋。
他躺在床上，外麵的雨聲密集得像有人拿豆子往瓦上撒。聽著聽著就習慣了，習慣了就困了。他翻了個身，迷迷糊糊睡了過去。今天張富林講的那些事在腦子裡轉來轉去——打鬼子、打老蔣、打美國人，拒絕老領導的安排，主動來看水庫。祁同偉迷迷糊糊地想，自己這輩子要是能做到張富林的一半，就不算白活。
淩晨一點，敲門聲把祁同偉從夢裡拽了出來。
祁同偉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心跳得咚咚的。
黑燈瞎火，好一會兒才分辨出自己在哪。外麵的雨還在下，比睡前更大了，
“同偉！同偉！快起來！”
是張富林的聲音，
祁同偉三兩下套上衣服，光著腳踩在地上，冰涼的觸感讓他徹底清醒過來。他摸到門口拉開門，走廊裡一片漆黑，借著閃電的白光才看到張富林站在門口，穿著雨披，雨水順著雨披下沿往下淌，在地上彙成一小攤水。閃電照在他臉上，那張平日裡總是平靜如水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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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師傅，怎麼了？”祁同偉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外麵這雨——我看著不對勁。”張富林的聲音壓得很低，手電筒的光晃了一下又移開了，“已經連著下了六七個個鐘頭了，一點要停的跡象都沒有。往年的雨季，可沒有這麼凶的雨，這場雨怕是不尋常。我在水庫這麼些年，沒見過這樣大的雨。”
祁同偉的困意一下子全散了，心裡“咯噔”一聲。
七八個小時的暴雨，上遊山裡下來的水會有多大，大壩能不能扛住，祁同偉心裡沒底。
前世的記憶猛地湧上來，那場百年不遇的洪水！
是這場雨嗎？
祁同偉記不清具體日子了。
前世的這個時候，他在孤鷹嶺鄉司法所坐著冷板凳，每天沒事乾，看著窗外的雨發呆。他隻記得那場雨來得很突然，很大。等他聽到消息，張富林已經躺在醫院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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