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民警把這個信息記錄在案的時候，趙東來正在隔壁的監控室裡看著審訊畫麵。
他聽到“蔡成功從來沒拖欠過分紅”這句話時，眉頭微微擰了一下。一個連續虧損多年的企業，每年還要足額支付持股工人的分紅——這筆錢隻能從外麵借。
而借來的錢再加上利息和經營成本，隻會讓虧損的雪球越滾越大。
他讓民警調取了另一名工人的口供。那個工人年紀稍大一些，四十六歲，在廠裡乾了二十二年，手裡持有百分之零點三的股份。他的說法跟前麵那個年輕人基本一致——每年年底分紅，鄭西坡主持工會大會宣布方案，工人簽字領錢。
蔡成功從來沒有拖欠過，哪怕廠裡最困難的那一兩年也照發不誤。
趙東來靠在椅背上，把煙按滅在煙灰缸裡。他腦子裡迅速拚出了一幅圖景——蔡成功手裡捏著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權，但他每年需要給剩下百分之四十九的持股工人支付足額分紅。如果廠子盈利，這沒問題；但大風廠的經營狀況每況愈下，最近五六年基本上年年虧損。
蔡成功為了滿足分紅承諾，隻能不斷地找銀行和高利貸借錢。短期借款、過橋貸款、民間借貸，一層疊一層，利息越滾越高，窟窿越掏越大。
等到山水集團的錢打進來的時候，那筆錢還沒來得及在蔡成功賬戶裡過夜，就被其他銀行的法院凍結劃扣衝抵舊債了。
蔡成功左手借進來的錢，右手就被別人拿走了，根本不足以維持廠子的運轉。
趙東來看到這裡，心裡浮起一種複雜得很難描述的感受。
他乾了這麼多年警察，審過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小偷、毒販、詐騙犯、黑社會頭目，什麼樣的人都見過。他把這些人的口供和背景疊在一起分析的時候，通常隻有兩種結論——罪有應得，或者另有隱情。
但大風廠的這些材料給他的感覺介於兩者之間，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描述。
蔡成功有錯。他隱瞞員工抵押股份，私自借款，最終導致廠子被抵給山水集團，工人們血本無歸。但另一方麵，他每年麵對幾十張嘴等著分紅的局麵，不借債就撐不下去，借了債又越陷越深。在這個意義上，蔡成功也是一個被債務和製度性壓力絞住脖子的人。
趙東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該同情那個被債務逼得走投無路的老板，還是該同情那些奮鬥了半輩子最後連股份都不明不白被抵押的老工人。
他把這些零碎的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之後，拿起桌麵上那份從大風廠財務處調取的曆年分紅明細，翻到最後一頁掃了一眼，合上放回了檔案袋裡。
天已經蒙蒙亮了，窗外那排冬青樹的輪廓從灰色裡浮出來，葉麵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霜。
早上8點，趙東來洗了一把臉，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帶著厚厚一遝材料開車去了市委。
趙東來走進李達康辦公室的時候，手裡拎著兩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檔案袋的封口處貼著白色標簽，用黑色記號筆分別寫著"大風廠財務核查（第一冊）"和"訊問筆錄彙總（第二冊）"。
把檔案袋放在辦公桌邊緣，退後半步站定。
李達康正坐在辦公桌後麵喝今早的第一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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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掃了一下那兩個檔案袋，又看了看趙東來的表情，把茶杯放下，朝對麵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吧，東來。一晚上沒睡吧？情況怎麼樣？"
趙東來坐下來，搓了把臉："跟了幾組訊問，通了個宵。
李書記，大風廠那個賬，恐怕跟咱們之前想的完全不一樣，甚至大相徑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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