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風又大了一些，祁同偉收回目光，重新把注意力落在那份報告的頁麵上，筆尖在邊角處做了一行批注，翻過一頁繼續往下看，書桌上的台燈把他的側臉輪廓在牆上投下一道安靜的暗影，隨著他翻頁的動作微微晃動了一下，又恢複了靜止。
第二天上午，陳岩石走進省政府辦公大樓的時候，門口的保安攔了他一下。他亮了一下離休證，保安看了看證件上的照片又看了看他本人，猶豫了一下放行了。陳岩石把證件收進中山裝的內兜裡，沿著走廊朝電梯間走去，步伐比平日裡快了不少。今天天氣冷得厲害，他出門時沒有戴圍巾，冷風從樓道口灌進來的時候他縮了一下脖子，但腳步沒有放慢。
他到三樓的時候走廊裡很安靜，幾個辦公室的門都關著，隻有走廊儘頭的燈還亮著，他看了一眼門牌號，確認了方向，朝祁同偉的辦公室走去。
諸葛青雲的外間辦公桌正對著走廊入口，他正在低頭翻一份文件，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陳岩石的時候臉上浮起一種客氣的、帶了一層薄薄意外的笑容："陳老，您怎麼來了？祁省長待會兒有個協調會要開，恐怕不方便見客。您要是有事，可以先跟我說，我轉達給他。"
陳岩石站在辦公桌前，兩隻手交握著擱在公文包的提手上，腰板挺直，聲音不低不高地開口："我今天來就是要見祁省長。我跟他之間有些事要當麵說。你跟他說一聲，就說陳岩石來了。"
諸葛青雲的麵色沒有變，，見到陳岩石有種見不到不罷休的堅決，於是站起來走到內間的門口敲了敲門，推門進去了一小會兒。門縫裡透出祁同偉模糊的聲音和諸葛青雲簡短的回話，然後門重新關上了。諸葛青雲走出來時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一些，側身讓開了通道："陳老，祁省長請您進去。"
陳岩石推門走進祁同偉辦公室的時候，祁同偉正從辦公桌後麵站起來，繞過桌子朝他迎了兩步。祁同偉朝會客區的方向抬手示意："陳老，您來了。快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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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陳岩石麵前始終保持著一個晚輩對長輩該有的基本禮數，把陳岩石引到長沙發上坐下，自己在側麵的單人沙發落座。諸葛青雲端了一杯茶進來放在陳岩石麵前的茶幾上，茶湯清亮，冒著溫熱的白氣。
陳岩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嘴。他把杯子放回茶幾上，目光在祁同偉臉上停了一瞬。這個年輕人坐在他對麵，姿態端正，麵帶微笑，舉手投足間透著一種身居高位之後自然形成的從容。陳岩石想起二十多年前第一次見到祁同偉時的樣子——那時候他還是漢東大學政法係的一個普通學生，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襯衫來家裡拜訪，拘謹地坐在客廳裡連杯茶都不太敢端。現在坐在他對麵的這個人，已經是漢東省的省長，全國最年輕的省級行政長官之一。
他心裡那份不舒服的感覺又泛了上來。這個祁同偉，官越做越大，禮數卻越來越少。當初工作分配定下來的時候還知道提著水果到家裡來感謝一下，現在回了漢東當了省長，連個登門拜訪的動作都沒有。沙瑞金還是省委書記呢，都知道抽時間到養老院裡坐一坐、聊一聊，聽聽他這個老同誌對漢東工作的看法。祁同偉倒好，屁股坐在省長辦公室的椅子上就再也挪不動了。
但他今天不是來計較這些的。
陳岩石把那些翻湧的念頭按了回去，開口時語氣放得比平時溫和了一線，帶著那種長輩對晚輩的關懷口吻："同偉啊，你回漢東這麼長時間了，我今天過來看看你。工作怎麼樣？有沒有什麼不適應的？漢東這邊的情況跟省外不太一樣，有些地方你可能還需要慢慢熟悉。"
祁同偉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時笑容沒變："陳老有心了。主要還是剛剛回到漢東，各項工作千頭萬緒，實在是抽不出時間去看望您。等這陣子忙過了，我一定上門跟您多坐坐。"
他這句話說得客氣而周全，但沒有任何延伸的意圖，既沒有順著陳岩石的話往下說自己的工作情況，也沒有主動詢問陳岩石最近過得怎麼樣。那句話像一塊平整的石板放在了水麵中央，承載了客套的重量，卻沒有激起任何可以繼續往下走的漣漪。
屋裡安靜了幾秒。陳岩石等著祁同偉繼續說下去，但祁同偉隻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杯邊緣的水漬上，像是正在認真品味茶湯的餘韻。他沒有開口追問的意思，也沒有打算在這段沉默中主動填充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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