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是演的，心中最後的那些戒備又放下了幾分。他拍了拍陸亦辰的肩膀，又叮囑了幾句——無非是什麼“好好乾”“別辜負了大人們的期望”“明天一早我來接你”之類的話——然後便轉身離開了房間。門在他身後合攏，腳步聲在走廊中漸行漸遠，很快就消失在了那些油燈光芒的儘頭。
而高升一離開，陸亦辰臉上那股激動和感激的表情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抹去了一樣，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他的目光變得平靜而銳利，像是從一片溫暖的淺灘忽然沉入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他低頭看了看手中那件繡著“玉鼎”二字的長袍，沉默了片刻，然後將它疊好，放回箱中。
如今一切都在正常進展——他成功地打入了天輪教的內部，拿到了一個正式的身份，還獲得了進入總壇的機會。隻要陳峰抓住機會找到出去的路，聯係上自己在外麵的那些人，那麼陸亦辰就有機會帶著軍隊踏平這個所謂的天輪教。
但他心中也清楚，這件事既是機會，也是危險。
一是跟著高升去總壇的話，那就不可能像是入教的時候那樣，隨隨便便就帶著陳峰進來了。到時候高升一定是隻帶著陸亦辰一個人去的，而陸亦辰自己一個人，一旦發生了什麼事情，根本沒有辦法應對。這裡不是地麵上的城池，有街巷可以躲藏，有百姓可以掩護，有各種各樣的變數和轉機。這裡是地下，是一片被高升和天輪教完全掌控的空間，他就像是一條被困在缸中的魚，無論怎麼遊，都遊不出那層看不見的界限。
可另一麵——他也可以借著這個機會，真正地進入總壇，摸清楚裡麵的狀況。那些他一直在猜測、一直在推演、一直在試圖拚湊的東西，可能就藏在那扇尚未打開的門後麵。他可以親眼看到天輪教的真正麵貌，可以親耳聽到那些核心人物之間的對話，可以借著“玉鼎道長”這個身份，在那片他從未踏足過的區域中尋找線索。
齊雨彤。他一直沒有忘記她。那個被綁來的女子，那個齊連海的女兒，那個長公主正在全力尋找的人。按照目前的情報來看，她很可能就在總壇的某個角落中，被當作聖女一樣供著、護著、守著。如果能借著這次機會探查到她的下落，那這趟冒險就算值了。
陸亦辰站在窗前，目光落在外那片被油燈照亮的岩壁上。燈光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拉得很長，像一柄正在緩緩出鞘的劍。他的手指在窗沿上輕輕叩著，一下，兩下，三下——像是在為自己下一步的行動打著節拍。
想到這裡，陸亦辰輾轉反側。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雖然鋪了一層薄薄的褥子，但躺上去依然硌得人渾身不舒服，像是睡在了一塊被磨平了的石頭上。他翻了個身，床板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他的目光落在那盞還在燃燒的油燈上，看著那些跳動的火焰在昏暗的牆壁上投下忽長忽短的影子，像是在為某種無聲的儀式打著節拍。
他腦海中還在回放著那些剛才的念頭——總壇、教主、玉鼎道長的身份、高升那副貪婪而滿足的笑臉——像是一盤還沒有下完的棋局，每一個棋子都還在棋盤上懸著，不知道下一步該落在哪裡。他試圖讓自己再清醒一些，再思索一些細節，但眼皮已經變得越來越沉，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壓住了。那些念頭開始變得模糊起來，像是隔著一層晃動的水麵在看水底的東西，輪廓還在，但細節已經看不清了。
好在如今陸亦辰在這裡每天沒有什麼實質性的工作，無非就是跟在高升後麵當個跟班，跑跑腿、送送信、幫著整理一下那些堆滿了灰塵的賬本。雖然這種日子算不上輕鬆，但至少不會像在戰場上那樣隨時要提防著刀槍和暗箭。他的身體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像是終於可以稍微放鬆一下戒備，允許自己沉入一片無夢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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