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頭。囚犯們排著隊，用破碗盛了一碗粥，掰了半個窩頭，蹲在礦道裡狼吞虎咽。
沈瞻端著碗，坐在一塊礦石上，慢慢地喝粥。
粥裡加了一些野菜，又苦又澀，但至少是熱的。窩頭硬得硌牙，他掰成小塊泡在粥裡，等軟了再咽下去。
“你是新來的？”旁邊一個中年囚犯湊過來，壓低了聲音問。
沈瞻看了他一眼。那人四十來歲，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延伸到下巴的刀疤，眼睛渾濁，但說話的語氣很平和。
“嗯。”
“怎麼進來的？”
“彈劾劉崇節。”
刀疤臉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聲：“劉崇節。那個人也敢彈劾？你膽子不小。”
“你怎麼進來的？”沈瞻反問。
“殺人。”刀疤臉說得很輕鬆，“殺了一個貪官，把他一家老小全宰了。然後被發配到這兒，十年了。”
沈瞻沒有說話。
“我叫趙鐵柱。”刀疤臉伸出手，“兄弟怎麼稱呼？”
“顧行舟。”
“顧兄弟，在鳳州牢城活著，有三條鐵律。”趙鐵柱壓低了聲音，“第一，別得罪馬閻王。他讓你往東你往東，讓你往西你往西。第二，別碰甲字號的人。那裡麵關的都是亡命之徒，殺人不眨眼。第三，看到什麼不該看的，當沒看見。”
“什麼是不該看的？”沈瞻問。
趙鐵柱四下看了看，確認沒有監工在附近，然後湊到沈瞻耳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礦道裡有密室。深更半夜，有人從密道裡運東西出去。銅錠、鹽、鐵器……什麼都有。那不是給朝廷的，是賣給胡人的。”
沈瞻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臉上沒有露出任何表情。
“你怎麼知道的？”他問。
“我在這乾了十年，還有什麼不知道的？”趙鐵柱苦笑，“但我勸你，別打聽，別靠近。打聽的人，都死了。”
說完，他端著碗走了。
沈瞻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把碗放下，繼續去鑿石頭。
但他腦子裡一直在轉。
趙鐵柱說的“密室”和“密道”，和他昨晚在意識中“看見”的少年所在的位置，似乎是同一個方向。
那少年就在牢城外麵，流民營附近。
而礦道的密道，可能通往流民營。
下午的活更重了。
監工嫌三號掌子麵進度太慢，把幾個囚犯調去了更危險的頂板區域——那裡隨時可能塌方，但礦石的品質最好。
沈瞻被調到了頂板區域。
他接過鎬頭，開始鑿最上麵一層的岩石。每砸一下，都有碎屑掉下來，落在他的頭上、脖子上、衣服裡，又紮又癢。
砸了大約一個時辰，他突然聽見頭頂傳來一陣細微的“哢嚓”聲。
那是岩石開裂的聲音。
他猛地停下來，抬頭看。
頭頂的頂板上出現了一道裂縫，像一條黑色的蛇，蜿蜒著向兩邊延伸。裂縫越來越寬，碎屑開始往下掉。
“塌方了！”有人喊了一聲。
沈瞻扔掉鎬頭，轉身就跑。但他跑了兩步就摔倒了——地麵全是碎石，腳下一滑，整個人撲倒在地上。
頭頂傳來一陣巨響。
他抬起頭，看見一塊巨大的岩石從頂板上脫落，朝他砸下來。
那一刻，他的意識瞬間從顧行舟的身體裡抽離，順著那根無形的線，轉移到了另一個身體裡——那個少年的身體。
他“看見”顧行舟的身體被埋在了碎石下麵。
他也“看見”了那個礦場的監工，在塌方發生的瞬間，朝顧行舟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那不是意外。
是謀殺。
流民營。
少年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剛才“看見”了那個人——那個在牢城裡的犯人——被岩石砸中的畫麵。那畫麵太真實了，像是他自己親身經曆的一樣。
他能感覺到碎石壓在身上的重量，能感覺到呼吸困難的窒息感，能感覺到骨頭斷裂的劇痛。
但那不是他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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