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流民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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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流民營就醒了。
不是那種充滿生機的醒，而是像一具腐爛的屍體被蛆蟲從內部拱動——緩慢、麻木、帶著死亡的氣息。營地裡到處是咳嗽聲、呻吟聲、嬰兒的啼哭聲，還有老人在黑暗中絮絮叨叨的夢囈。
沈烈蹲在營地邊緣的一堆瓦礫旁，雙手抱著膝蓋，看著東邊天際線慢慢泛白。
他已經在這裡蹲了十六年。
不，不是“他”。是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一個沒有名字的孤兒，從記事起就在流民營裡掙紮求生。原主的記憶模糊得像隔了一層毛玻璃——他不知道父母是誰，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隻知道從有記憶開始，他就在這個破敗的營地裡，和一群同樣被世界遺忘的人一起，一天一天地捱日子。
但現在，這具身體裡住進了另一個靈魂。
沈瞻的意識。
不，應該說是沈瞻意識的一部分。沈瞻同時存在於兩個身體裡——牢城裡的顧行舟，和流民營裡的這個少年。兩個身體，同一個意識，像一條河流分成了兩條支流，各自流淌，但源頭相同。
沈烈——這是沈瞻給他取的名字——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雙腿。
腿很細，像兩根乾枯的樹枝，膝蓋上的傷疤一層疊一層，有的是摔的，有的是被打的，有的是凍瘡潰爛後留下的。腳上穿著一雙草鞋，草鞋已經磨得快斷了，露出滿是泥垢的腳趾。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很小，但骨節粗大，指腹上全是厚繭——那是長年累月撿拾柴火、搬動石頭、挖掘草根留下的痕跡。指甲又黑又短，有幾個指甲蓋已經脫落了，露出下麵粉紅色的嫩肉。
這具身體隻有十六歲，但看起來像二十多歲——不是成熟，而是早衰。營養不良讓他比同齡人矮了半個頭，長期的饑餓讓他的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臉頰上幾乎沒有肉，皮膚貼在骨頭上，像一具會行走的骷髏。
但那雙眼睛不一樣。
那雙眼睛很亮。
不是年輕人的那種清澈的亮，而是像兩團被壓抑了太久的火，在瞳孔深處燃燒。那種光，是任何饑餓和苦難都磨不滅的。
沈烈深吸一口氣。
戈壁的清晨很冷，風從北邊刮過來，帶著沙塵和枯草的氣味。空氣乾燥得像刀子，吸進肺裡有一種微微的刺痛。他裹緊了身上那件破爛的麻衣，麻衣上全是補丁，補丁上又有補丁，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營地開始真正地“活”過來了。
女人們從四麵透風的窩棚裡爬出來，有的去遠處的溪溝打水，有的在營地裡撿拾能燒的東西——乾牛糞、枯樹枝、破布條。男人們——如果那些被生活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乞丐還能叫男人的話——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沉默地抽煙，有的在用破碗分食一鍋不知道煮了什麼東西的稀湯。
孩子們是最先鬨起來的。幾個光著屁股的小孩子在營地裡追逐打鬨，笑聲尖利刺耳，在空曠的戈壁上回蕩。他們似乎不知道自己住在什麼樣的地方，也不知道等待他們的是什麼命運。
沈烈看著那些孩子，心中升起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原主的記憶告訴他，這個營地裡至少有一半的孩子活不過十歲。病死的、餓死的、凍死的、被野獸叼走的、被人販子拐走的——各種死法，應有儘有。他能活到十六歲，本身就是一種奇跡。
“小雜種，你還沒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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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粗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烈轉過身，看見一個胖大的中年女人從旁邊的窩棚裡鑽出來。女人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寡婦，是流民營裡最不好惹的人物之一。她的男人幾年前死在了礦場裡，賠償的銀子被她藏得嚴嚴實實，靠著那點銀子，她在營地裡過得比其他人滋潤得多——至少每天能喝上一碗稠粥。
王寡婦端著一個破碗，裡麵是半碗黑乎乎的東西，不知道是粥還是糊糊。她一邊吃一邊用眼睛斜睨著沈烈，眼神裡滿是嫌棄和不屑。
“沒死。”沈烈淡淡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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