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頭，直直地看著沈烈。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更像是一種疲憊的無奈。
“孩子，”他說，“我這條腿，就是鐵衣幫打斷的。”
沈烈沒有說話。
“我告訴你，離鐵衣幫遠一點。”牛掌櫃的聲音很低，“那不是你能摻和的地方。你一個流民營的孤兒，進去了就是炮灰，死了都沒人給你收屍。”
“但如果我不進去，”沈烈說，“我連炮灰都做不了。我可能明天就餓死了，或者病死了，或者被人打死了。牛掌櫃，您覺得是死在流民營裡好，還是死在鐵衣幫裡好？”
牛掌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又拿起小刀，繼續削竹簽。
“周鐵衣，”他一邊削一邊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以前是個馬販子，專門從草原販馬到中原。後來馬匹生意被朝廷壟斷了，他就轉行做了走私。鹽、鐵、銅、茶、布——什麼賺錢就做什麼。鳳州的走私生意，十成裡至少有七成是他鐵衣幫的。官府管不了他，也不敢管他。”
“為什麼不敢管？”沈烈問。
“因為周鐵衣手上有鳳州知府的把柄。”牛掌櫃說，“具體是什麼把柄，沒人知道。但鳳州知府張文遠，見了周鐵衣比見了親爹還客氣。”
沈烈把這些話牢牢記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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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鐵衣手下有多少人？”他問。
“明麵上有三四百號人，暗地裡不知道。”牛掌櫃說，“鐵衣幫分內外兩堂。外堂管的是明麵上的生意——貨棧、運輸、商隊這些。內堂管的是暗地裡的買賣——走私、護鏢、收賬、殺人。”
“內堂的人怎麼進？”
牛掌櫃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複雜。
“你鐵了心要進鐵衣幫？”他問。
“我鐵了心要活。”沈烈說。
牛掌櫃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內堂不招外人。內堂的人，都是從外堂的弟兄裡挑的。你要進鐵衣幫，先從外堂做起。外堂那邊負責招人的，是一個叫趙老六的人，在鎮東鐵匠鋪。你去的時候，別說是我告訴你的。”
“謝謝牛掌櫃。”
沈烈欠了欠身，轉身要走。
“孩子。”牛掌櫃叫住他。
沈烈回過頭。
“鐵衣幫的人，”牛掌櫃說，“不要信他們任何一個人。在鐵衣幫，信任就是刀。你把刀遞給別人，別人就會捅你。”
沈烈點了點頭，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從雜貨鋪出來後，沈烈沒有直接去鎮上。
他在營地裡轉了一圈，觀察了每一個角落。流民營不大，大約住著兩三百號人，窩棚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一堆腐爛的蘑菇。營地東邊是垃圾堆，西邊是汙水溝，北邊是一片亂葬崗，南邊是通往鳳州鎮的路。
他花了半天時間，把整個營地走了個遍。
不是漫無目的地走，而是在腦子裡畫地圖。
每一個窩棚的位置，每一條小路的走向，每一個可以藏人的角落，每一條可以逃生的路線——他全部記下來，像用刻刀刻在石頭上一樣，刻在腦子裡。
這種“畫地圖”的習慣，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
不，他知道。
是從那個人身上來的。
那個人——沈瞻——腦子裡有這種能力。不是天生的，而是在某種環境中訓練出來的。那種環境叫什麼來著？
辦公室？
會議室？
規劃圖？
沈烈想不起來具體的詞，但他能感覺到那種能力的存在。那是一種係統性的、結構化的思維方式，像搭積木一樣，把所有的信息分門別類，然後拚成一幅完整的圖畫。
他用這種能力，把流民營的地圖畫了出來。
然後他開始思考。
如果他是鐵衣幫的人，他會怎麼利用流民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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