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另一具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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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烈從昏睡中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他已經分不清現在是第幾天了。自從那個“意識”進入他的腦子之後，時間就變得像一團亂麻，理不清，剪不斷。有時候他覺得時間過得很慢，慢得像礦道裡滴落的水珠，一滴一滴，永遠也滴不完。有時候他又覺得時間過得很快，快得像戈壁上的風，呼的一下就過去了，連影子都抓不住。
他坐起來，靠著佛塔的石基。
月光從塔身的裂縫中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剛才的經曆還殘留在身體裡。
他“看見”那個人被岩石砸中了。
不，不隻是看見。他感覺到了。他感覺到了岩石砸在身上的重量，感覺到了骨頭斷裂的劇痛，感覺到了呼吸困難時喉嚨裡的灼燒感，感覺到了意識慢慢模糊時的那種恐懼。
那種恐懼不是他的，是那個人的。
但它真實地存在於他的身體裡，像一根刺，紮在最深處，拔不出來。
沈烈閉上眼睛，深呼吸。
一、二、三、四、五。
他慢慢吐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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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四、五。
他不知道這個方法是誰教他的，或者說，不知道是從哪裡學來的。這個“方法”像是從他的意識深處自己長出來的，像一棵樹從泥土裡鑽出來，自然而然地就在那裡了。
也許是從那個人身上來的。
那個叫“沈瞻”的人。
不，那個人現在叫“顧行舟”。
沈烈睜開眼睛，抬頭看著佛塔殘破的穹頂。穹頂上還殘留著一些模糊的壁畫痕跡，隱約能看出是佛像的輪廓——一張慈悲的臉，被風沙磨去了五官，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張空白的麵具。
他想起沈瞻給他取名字的時候。
不是在夢裡，也不是在幻覺中，而是在意識的深處——在那個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顏色，隻有純粹的意識存在的虛空裡。
“我給你取個名字。”
那個聲音很平靜，像是一個成年人在和一個孩子說話。不是居高臨下的那種，而是平等的、溫和的、甚至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
“沈烈。”
“沈，是我的姓。”
“烈，是烈火的意思。”
沈烈。
他有名字了。
十六年了，他一直沒有名字。流民營裡的人叫他“小子”“野種”“雜種”“喂”，從來沒有人叫過他的名字。因為他沒有名字。他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不知道父母是誰，不知道從哪裡來，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時候出生的。
他隻是一個被遺棄在戈壁灘上的孤兒。
連被遺棄的具體地點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被誰遺棄的。
但現在，他有名字了。
沈烈。
沈，是那個人的姓。
烈，是烈火。
那個人說，烈是“燒儘一切黑暗”的意思。
沈烈不知道“黑暗”具體指什麼，但他能感覺到這個詞的重量。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沉甸甸的，讓他喘不過氣。
也許“黑暗”就是鳳州。
也許就是牢城、礦場、流民營、貪官、走私、饑餓、疾病、死亡——所有這些他從小就看慣了的東西。
也許還有更多。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從今天開始，他不再是沒有名字的野種了。
他是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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