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床、一個藥櫃、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些乾枯的草藥，空氣中彌漫著苦味。
醫務室裡沒有醫生。隻有一個自稱“懂醫術”的老囚犯，姓孫，大家都叫他孫郎中。他以前是鄉下的遊方郎中，後來因為給人看病治死了人，被流放到了鳳州。
孫郎中給顧行舟的傷口清洗、上藥、包紮。他的手法粗糙，但藥膏似乎是自製的，敷上去涼涼的，疼痛減輕了不少。
“你這條胳膊，”孫郎中指著顧行舟的左臂，“再傷一次，可能就廢了。”
“廢了就廢了。”顧行舟說。
孫郎中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繼續包紮。
包紮完，瘦子監工把顧行舟帶回了牢房。
“今天你就待在這兒，哪兒也不要去。”監工說完，鎖上了牢門。
顧行舟躺在乾草堆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土坯的，有幾道裂縫，陽光從裂縫裡透進來，在地上投下幾條細長的光帶。光帶裡有塵埃在飛舞，慢悠悠的，像是沒有重力。
他伸出手，讓塵埃落在手心裡。
塵埃很小，輕得像不存在。
但就是這些微不足道的東西，能讓人窒息。
就像這個帝國。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貪腐，一點一點地積累，最終會壓垮整個國家。
而他，就是那個試圖把這些塵埃掃掉的人。
但掃掉塵埃的人，往往先被塵埃嗆死。
下午。
沈烈來送飯了。
他端著一個木托盤，上麵放著兩個碗——一碗稀粥，一個窩頭。他把托盤從鐵欄杆的縫隙裡遞進來，放在地上。
顧行舟坐起來，端起粥碗，慢慢地喝。
沈烈蹲在牢房外麵，假裝係鞋帶，壓低聲音說：“廚房裡的李廚子，今天中午去礦場送飯的時候，多待了半個時辰。回來的時候，袖子上有血跡。”
顧行舟的手停了一下。
“什麼樣的血跡？”
“暗紅色的，乾了。不像新血。”
“他是從哪個方向回來的？”
“礦道方向。”
顧行舟沉默了片刻。
李廚子是馬閻王的親戚。他在廚房乾了多年，每天都要去礦場送飯，對礦道的地形非常熟悉。如果有人想在礦場製造塌方，李廚子有條件——他有自由出入礦場的權限，有機會在囚犯乾活的地方做手腳。
但動機呢？
李廚子是馬閻王的親戚，馬閻王是牢城的頭。馬閻王和劉崇節有沒有關係？周衍說過，劉崇節的勢力遍布鳳州，牢城也不例外。馬閻王能在這個位置上坐這麼久，不可能不和劉崇節的人打交道。
如果馬閻王是劉崇節的人，那麼李廚子就是他的工具。
“盯著李廚子。”顧行舟說，“他每天做什麼，和誰說話，什麼時候去礦場，什麼時候回來——全部記下來。”
沈烈點了點頭。
“還有，”顧行舟的聲音更低，“王寡婦那邊，二丫有消息了嗎？”
“還沒有。二丫昨晚去盯了，王寡婦一天沒出門。今天早上，她去了鎮上一趟，去了鐵衣幫的貨棧，待了大約半個時辰。”
王寡婦果然和鐵衣幫有聯係。
顧行舟把這條信息記在心裡。
“你先回去。”顧行舟說，“待太久會被人懷疑。”
沈烈站起來，端著空托盤走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
顧行舟喝完粥，把窩頭掰成小塊，一點一點地吃。窩頭硬得硌牙，嚼起來像在嚼沙子。但他需要能量。身體需要能量，傷口需要能量。
在這個地方，活著本身就是一場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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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戰鬥需要體力。
傍晚。
獄卒來開門，把囚犯們趕回牢房。
顧行舟靠在牆上，閉著眼睛，假裝睡覺。
但實際上，他在思考。
兩場塌方，都是衝著他來的。對方知道他在三號掌子麵乾活，知道他在密道入口附近活動，所以選擇在那個位置製造事故。
對方是怎麼知道他的行蹤的？礦場的活是每天早上分配的，分配活的人是馬閻王。馬閻王把他分配到三號掌子麵，然後塌方就發生了。第一天如此，第二天也如此。
馬閻王有嫌疑。
但馬閻王為什麼要殺他？僅僅是因為劉崇節的命令？還是因為他手裡有什麼馬閻王想要的東西？
或者，是因為周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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