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塌方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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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顧行舟從乾草堆上坐起來，活動了一下左臂。
傷口比昨天好了一些，孫郎中的藥膏似乎有效，疼痛減輕了不少。膝蓋和手掌上的擦傷也結了痂，走路時不再滲血。
獄卒來開門的時候，天還沒亮。走廊裡的油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照在囚犯們的臉上，每個人看起來都像是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臉色蠟黃，眼窩深陷，麵無表情。
“點名！”
院子裡，馬閻王站在台階上，手裡拿著冊子，一個一個地點名。
點完名後，他看了顧行舟一眼。
“今天，顧行舟，去運料區。推車。”
不是三號掌子麵，不是鑿石區，是運料區——礦場裡最安全、最不引人注意的區域。那裡沒有密道，沒有監工盯著，隻需要一趟一趟地把礦石從掌子麵推到料鬥，機械重複，枯燥但安全。
顧行舟點了點頭。
馬閻王合上冊子，轉身走了。
顧行舟跟著隊伍走進礦道。運料區在礦場的東側，離三號掌子麵有一段距離，中間隔著幾個拐角和幾道鐵門。推車的路線經過好幾個掌子麵，可以看到不同區域的囚犯在乾活。
他推著礦車，一趟一趟地往返於掌子麵和料鬥之間。
每一趟，他都會經過三號掌子麵的入口。
每一趟，他都會朝那個方向看一眼。
今天，三號掌子麵有人在乾活。一個他不認識的囚犯站在他昨天乾活的位置，正在鑿石。那個囚犯看起來很年輕，二十出頭，身體還算壯實，鎬頭砸下去的動作有力而機械。
顧行舟看著那個人，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那個位置，昨天差點要了他的命。
今天，它可能會要了那個年輕人的命。
他推著礦車經過，沒有停下。
不是他冷血，而是他什麼都做不了。他不能跑過去告訴那個人“你站的位置會塌方”——他會被人當成瘋子，會被監工打，會被關禁閉。而且，他也不確定今天那個位置是不是還會塌方。也許昨天那塊巨石脫落後，頂板已經穩定了。也許那個人是安全的。
也許不是。
他不知道。
他隻能推著車，一趟一趟地走。
中午休息。
顧行舟端著粥碗，坐在運料區的角落裡，慢慢地喝。
趙鐵柱端著碗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今天換地方了？”趙鐵柱問。
“嗯。運料區。”
“好事。”趙鐵柱咬了一口窩頭，“三號掌子麵最近不太平。你不在那兒，省心。”
“今天在那兒乾活的人是誰？”顧行舟問。
趙鐵柱想了想。“好像叫劉石頭，河北人，犯的什麼事不知道，來了半年了。”
“他會不會有危險？”
趙鐵柱看了他一眼，表情變得嚴肅。
“你管好你自己。”他說，“在鳳州，沒有誰比誰更不該死。劉石頭死不死，是他的命。你管不了。”
顧行舟沒有說話。
他知道趙鐵柱說的是對的。在這個地方，同情心是奢侈品。你有同情心，你就分心；你分心，你就犯錯；你犯錯，你就死。
但他還是忍不住想：如果那個人死了，是不是替他死的？
如果不是他需要被“除掉”，也許那個人就不會被安排到那個危險的位置。
“別想了。”趙鐵柱拍了拍他的肩膀，“吃你的飯。”
顧行舟低下頭，繼續喝粥。
粥很稀，米粒數得清。他數了數，這一碗裡大約有二十幾粒米，剩下的全是水。
二十幾粒米，就是一頓午飯。
在鳳州，二十幾粒米能撐一下午的體力活。
在外麵，二十幾粒米連一隻老鼠都喂不飽。
下午。
顧行舟推著礦車經過三號掌子麵的時候，聽到了一聲巨響。
不是塌方的聲音，而是岩石碎裂的聲音——正常的、鑿石的聲音。
他鬆了一口氣。
那個人還活著。
但就在他推著礦車走遠的時候，他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那是監工的喊叫聲，尖銳刺耳，在礦道裡回蕩。
“出事了！三號掌子麵！快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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