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信。”顧行舟說，“但他說的是實話。他怕了，他不想再沉默了。人在害怕的時候，最容易說實話。”
“如果他在撒謊呢？”
“那我們還有副本。”顧行舟拍了拍懷裡的布包，“副本還在我身上。就算他毀了正本，我還有副本。”
沈烈點了點頭，躺回去，閉上了眼睛。
顧行舟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月光從裂縫裡透進來，很淡。
他伸出手，讓月光落在手心裡。
今晚的密談，是一個轉折點。
鄭安從對手變成了盟友。雖然這個盟友不可全信，但至少，他願意在奏章上簽字。
在朝堂上，多一個人簽字，就多一份力量。
第二十七天。
天還沒亮，車隊就出發了。
鄭安騎馬走在最前麵，臉色比昨天好了很多，眼睛下麵雖然還有黑眼圈，但嘴角有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趙鐵山帶著禁軍騎兵前後護衛，隊形比昨天更嚴密。
顧行舟坐在車廂裡，看著窗外的戈壁。戈壁的景色漸漸變了——土黃色的沙地變成了灰褐色的碎石，碎石變成了低矮的丘陵，丘陵上開始出現一些綠色——不是駱駝刺那種灰綠色的灌木，而是真正的青草，一叢一叢的，在晨風中搖曳。
“爹，快到中原了吧？”沈烈問。
“快了。”顧行舟說，“過了前麵的山，就是關中平原。再走五天，就到京城了。”
沈烈掀開窗簾，往外張望。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好奇，也不是興奮，而是一種……茫然。他從出生就在鳳州流民營，十六年了，從來沒有離開過那片戈壁。中原、京城、皇帝、朝廷——這些詞對他來說隻是詞語，沒有具體的形象。
“爹，京城是什麼樣的？”他問。
“很大。”顧行舟說，“城牆很高，街道很寬，房子很密。人很多，車很多，馬很多。到處都是聲音，從早到晚不停。”
“比鳳州大多少？”
“鳳州在京城麵前，就像一滴水和大海。”
沈烈沉默了一會兒。“那我會不會迷路？”
“不會。有我。”
中午。
車隊在一個小鎮上停下來吃飯。小鎮不大，但比鳳州鎮繁華得多。街道兩旁全是店鋪——糧鋪、布鋪、雜貨鋪、茶館、酒樓、藥鋪、棺材鋪，應有儘有。行人在街上走動，有的騎著馬，有的坐著馬車，有的挑著擔子，有的牽著孩子。空氣中彌漫著各種氣味——飯菜的香、馬糞的臭、藥材的苦、香料的辛。
沈烈下了馬車，站在路邊，看著這一切，眼睛瞪得大大的。他在流民營裡長大，在牢城裡幫廚，在鐵衣幫跑腿，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人、這麼多車、這麼多聲音同時出現在一個地方。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爹，”他拉了拉顧行舟的袖子，“那個是什麼？”他指著一家店鋪門口掛著的彩色燈籠。
“那是酒樓的幌子。掛著燈籠，說明裡麵有酒賣。”
“那個呢？”他指著路邊一個吹糖人的小販。
“吹糖人的。用糖稀吹成各種形狀，賣給小孩子。”
沈烈看著那個糖人，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光。不是饞，而是一種“原來世界上還有這種東西”的驚訝。
顧行舟從懷裡掏出幾文錢，遞給沈烈。“去買一個。”
沈烈接過錢，走到糖人攤前，挑了一個馬的形狀。小販用竹簽挑起一個剛吹好的糖馬，遞給沈烈。沈烈接過來，舉在眼前看了很久，然後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糖很甜，甜得他眯起了眼睛。
顧行舟看著他，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酸澀。
十六年了，這個孩子從來沒有吃過糖。
傍晚。
車隊在一個大驛站停下來過夜。驛站是官辦的，比之前住過的那些大了很多，有專門的馬廄、客房、食堂和澡堂。鄭安安排了最好的房間給顧行舟和沈烈，還讓人燒了熱水，讓他們洗澡。
顧行舟很久沒有洗過熱水澡了。在牢城裡，洗澡是不可能的，最多用冷水擦擦身子。他把身體泡在熱水裡，閉著眼睛，感覺每一個毛孔都在舒展。身上的傷疤——手腕上的、胳膊上的、後背上的——在熱水裡隱隱發癢，那是傷口在愈合的跡象。
沈烈在隔壁的房間洗澡。顧行舟能聽到他在玩水的聲音——潑水、拍水、笑，像一個孩子。
不，他就是一個孩子。
一個十六歲的、從來沒有吃過糖、從來沒有洗過熱水澡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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