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消失的方向，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沈烈走了。
他一個人留在牢城裡。
沒有沈烈的日子，他隻能靠自己。
他拿起地上的血書正本，疊好，塞進囚衣的暗袋裡。又摸了摸懷裡——周衍的信、馬閻王的腰牌、鄭安的銅牌。都在。
他閉上眼睛，躺在乾草堆上。
走廊裡的油燈在風中搖曳，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他睡不著。
但他強迫自己睡。
明天，沈烈就要走了。
他需要養足精神，應對接下來的一切。
第十九天，淩晨。
天還沒亮，沈烈就從乾草堆上爬了起來。他沒有驚動顧行舟，輕手輕腳地走到牢房門口，側著身子擠過鐵欄杆，貼著牆根，朝廚房的方向走去。
走廊裡很暗，油燈還沒點，隻有從通風口透進來的一絲灰白色的晨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牆根的陰影裡，不發出任何聲音。
廚房的後門虛掩著。他推開門，閃身進去，從裡麵把門關上。
廚房裡一片漆黑。灶台裡的火已經滅了，隻有一點餘溫。空氣中彌漫著剩飯和油汙的氣味。他摸黑走到廚房後麵的狗洞前，掀開木板，鑽了出去。
外麵是牢城的外牆根，雜草叢生，堆著一些廢棄的木料和破陶罐。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朝南邊走去。
天邊出現了一線魚肚白，太陽還沒有出來，但東邊的天際線已經被染成了淺紅色。晨霧很重，灰白色的霧氣像一層薄紗，籠罩著整個鳳州鎮。
沈烈走在大街上，腳步很快。他低著頭，把臉藏在衣領裡，不讓任何人看清他的長相。
經過周府的時候，他停下來，看了一眼那扇黑色的大門。門楣上掛著“周府”的匾額，門口站著兩個家丁，正在打哈欠。他在鐵衣幫的日子不長，但他學到了很多東西——認路、認人、傳話、盯梢。那些東西，他這輩子都不會忘。
他沒有停留，繼續往前走。
鳳州鎮的南門在鎮子的最南端，是一座拱形的城門，門洞裡可以並行兩輛馬車。城門口站著兩個士兵，手裡拿著長矛，正在檢查過往的行人和車輛。
沈烈走到城門口，從懷裡掏出路引——那是顧行舟從馬閻王那裡要來的，上麵寫著沈烈的名字和“商人”的身份。士兵看了看路引，又看了看沈烈，揮了揮手，放行。
出了南門，就是官道。
官道很寬，能容兩輛馬車並行，路麵鋪著碎石和沙子，被車輪碾出了兩道深深的車轍。路兩旁的田野裡，莊稼已經收割了，隻剩下光禿禿的土地，在晨光中泛著灰黃色。
沈烈站在官道上，回頭看了一眼鳳州。
城牆是青磚砌的，有些地方塌了，用土坯補過。城門上方的木牌上寫著“鳳州”兩個大字，漆色剝落，看起來很破舊。
這座城，他住了十六年。
從有記憶開始，他就在流民營裡，每天和饑餓、疾病、死亡打交道。他沒有家，沒有父母，沒有名字。所有人都叫他“小子”“野種”“雜種”，沒有人在乎他是死是活。
直到顧行舟來了。
那個被流放的狀元，在流民營裡看到了他，收他做了義子。給他取名叫沈烈。帶他走出了流民營，走進了牢城，走進了鐵衣幫，走進了這個他從未見過的世界。
他轉過身，朝東邊走去。
他沒有回頭。
不是不想回頭，而是不能回頭。他怕自己一回頭，就舍不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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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很安靜，幾乎沒有行人。偶爾有一輛馬車從身邊經過，趕車的人會好奇地看他一眼，然後繼續趕路。
沈烈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太陽升起來了。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驅散了早晨的寒意。他把外衣的領子放下來，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前麵出現了一個小鎮。小鎮不大，隻有幾十戶人家，幾家店鋪。鎮口有一個車馬行，門口停著幾輛馬車，幾個趕車的車夫蹲在路邊抽煙。
沈烈走到車馬行前，問一個車夫：“去京城，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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