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點墨汁。墨汁太顯眼，錢主事會看到。灰不一樣，灰是灶台裡的，和廚房的環境一致，錢主事不會注意。
辰時，錢主事來了。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袍，戴著一副銅框眼鏡，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拿著一本書。他走進廚房，朝沈烈點了點頭，然後拿起茶壺和食盒，轉身走了。
沈烈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礦道的方向。茶壺把手上那抹灰，在晨光中幾乎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在。
中午。
沈烈去礦場送飯。他把粥碗分發給囚犯，經過三號掌子麵的時候，把粥碗遞給顧行舟，手指在碗底敲了兩下——普通消息。
“錢主事的茶壺把手上我抹了灰。你看看能不能看到。”
顧行舟接過粥碗，喝了一口，用餘光朝賬房先生小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屋的門關著，但從門縫裡透出一線光。茶壺放在門口的地上——錢主事把茶壺拿出來，可能是怕茶水灑在賬冊上。茶壺的把手朝外，那抹灰在陽光下很明顯。
“看到了。”顧行舟壓低聲音，“他今天穿什麼衣服？”
“灰色棉袍，銅框眼鏡。”
“好。”
沈烈端著托盤走了。顧行舟把粥喝完，把碗放在地上。他知道錢主事今天在小屋裡。他需要找機會靠近那間小屋，從門縫裡看到賬冊上的數字。
但怎麼靠近？三號掌子麵和庫房區域之間隔著一個拐角，拐角處有一個監工站著。他走過去，監工會看到。他需要分散監工的注意力。
他看了看周圍。運料區的礦車經過三號掌子麵時，會發出很大的噪音——車輪碾過碎石，鐵鏈碰撞，車夫吆喝。如果能在運料區製造一點混亂，監工可能會跑過去查看。
他等著。
下午申時，一輛礦車在三號掌子麵入口處翻了。不是他乾的，是一個年輕的囚犯推車時沒穩住，車輪卡在碎石裡，車翻了，礦石散了一地。監工罵罵咧咧地跑過去，幫忙把礦石撿起來。
就是現在。
顧行舟放下鎬頭，裝作去茅房的樣子，快步朝礦道深處走去。他走過拐角，來到庫房區域。賬房先生的小屋在庫房儘頭，門關著，但門縫很寬，能看到裡麵。
他蹲下來，從門縫往裡看。
錢主事坐在桌前，麵前攤著三本賬冊。他正在翻看中間那一本，左手按著賬冊，右手拿著毛筆，在另一張紙上抄寫數字。桌上的油燈很亮，把賬冊上的數字照得很清楚。
顧行舟的瞳孔收縮了。
他的大腦像一台高速攝像機，把賬冊上的每一行數字都拍了下來——不是全部，是錢主事正在抄寫的那一頁。頁眉上寫著“永安三年七月至九月”，下麵是一個表格，分為六列：日期、批次、出礦量、入庫量、差額、去向。
他看到了七月的第一行：七月初三，批次131，出礦量5230斤，入庫量3650斤，差額1580斤，去向——“鐵衣幫”。
第二行：七月初九，批次132，出礦量4890斤，入庫量3420斤，差額1470斤，去向——“鐵衣幫”。
第三行：七月十五，批次133，出礦量6120斤，入庫量4280斤，差額1840斤，去向——“鐵衣幫”。
差額全部流向鐵衣幫。沒有劉崇節，沒有張文遠，沒有王老七。隻有鐵衣幫。但這不可能。鐵衣幫隻是運輸方，不可能獨占所有的差額。除非賬冊有兩套——一套是真的，記錄真實的去向；一套是假的，做給劉崇節和張文遠看的。錢主事正在抄寫的這本，是假的還是真的？
他需要看更多。
但監工回來了。腳步聲從三號掌子麵方向傳來，越來越近。顧行舟站起來，快步走回三號掌子麵，拿起鎬頭，繼續鑿石。
監工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傍晚收工。
顧行舟回到牢房，沈烈已經在裡麵了。
沈烈蹲下來，壓低聲音說：“爹，你看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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