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麵潛龍(長風攬晴空)_第97章鹽鐵司小吏的良知免費閱讀-短篇小說

【第97章鹽鐵司小吏的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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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天，清晨。

牢城的早晨總是從鐵鏈的嘩啦聲開始的。陳忠坐在醫務室旁邊空房的床上，雙手抱著膝蓋，眼睛盯著牆角。他的脖子上纏著布條，是昨晚孫郎中給包的，傷口不深，但血滲出了一些，把布條染成了暗紅色。他一夜沒睡，腦子裡全是那些數字——四十三本假賬，三百萬兩走私白銀，三十二個同夥的名字。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根針，紮在他的太陽穴上，一下一下，疼得他直冒冷汗。

門被推開了。馬閻王端著一碗粥和兩個饅頭走了進來，把碗放在桌上，在陳忠對麵坐下。

“吃點東西。”馬閻王的聲音沙啞，但不像平時那樣冷硬。

陳忠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熱的，米粒軟糯，熬得很稠。他已經好幾天沒吃過熱乎東西了，胃裡像有一團火在燒。但他喝了幾口就放下了碗，吃不下了。不是不餓，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咽不下去。

“馬爺，顧大人呢？”

“在礦場乾活。你今天見不到他。他讓我告訴你，你寫的那些東西，他都看過了。他說你寫得很好，很詳細。”

陳忠低下頭，看著碗裡的粥。粥麵上映出他的臉——蒼白的、憔悴的、滿是恐懼的臉。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幫劉崇節做假賬的那個晚上。永安三年三月十七，他女兒的生日。他答應女兒早點回家，給她買一隻糖人。但劉崇節的人把他叫到戶部，逼他改賬冊。他改了一整夜，天亮才回去。女兒已經睡了，桌上放著一隻糖人，是鄰居家的嬸子幫她買的。那隻糖人化了，淌了一桌子糖水，黏黏的，像血。

“馬爺，我是不是一個壞人？”

馬閻王愣了一下。“你不是壞人。你是懦夫。”

陳忠的手抖了一下。“懦夫……也能變好嗎？”

“能。隻要你願意把真相說出來。”馬閻王站起來，“你寫的那份名單，會害死很多人。但也會救很多人。鳳州的礦工，涼州的礦工，蜀州的鹽工——他們拿不到工錢，吃不飽飯，生病了沒人管。你寫的那些名字，能讓他們的日子好過一點。”

陳忠沉默了很久。他端起粥碗，把剩下的粥一口氣喝完了。然後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馬爺，我要寫一份東西。不是名單，是供詞。把我做過的每一筆假賬、拿過的每一兩銀子、見過的每一個人，全部寫出來。”

“你寫。紙和筆在桌上。”

陳忠坐到桌前，拿起筆，蘸了墨。他的手還在抖，但筆尖落下去的時候，穩了。

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用力。筆尖劃過紙麵，發出沙沙的聲音，像秋天的落葉被風吹過青石板。他寫永安三年三月十七，第一次幫劉崇節做假賬。寫劉崇節的人對他說的話——“陳主事，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你幫了劉大人，劉大人不會虧待你。”寫他接過那錠銀子的手在發抖。寫他回到家，女兒已經睡了，桌上那隻化掉的糖人。

寫永安三年四月，第二次。五月，第三次。六月，第四次。一筆一筆，像在數自己的罪。

寫到永安六年秋天，劉崇節被抓，他嚇得躲進雜物房，不敢出門。寫到孫大頭拿著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交出賬冊。寫他給了假賬冊，真賬冊藏在枕頭下麵。寫他半夜跑到牢城，敲開後門，跪在顧行舟麵前。

寫了兩個多時辰，寫了十幾頁紙。寫完之後，他把筆放下，把供詞遞給馬閻王。

“馬爺，你看看。”

馬閻王接過供詞，一頁一頁地看。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陳忠注意到，他握紙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指節發白。

“陳忠，你寫的這些，夠你坐十年牢。”

“我知道。但我不怕了。”陳忠抬起頭，“我怕的是，死了以後，見到那些礦工，不知道該怎麼跟他們說。現在我知道了。我會說，我最後做了對的事。”

馬閻王把供詞折好，塞進懷裡。“這份供詞，我會交給錢大人。錢大人會把它呈給皇上。”

“馬爺，我女兒……”

“顧大人已經派人去河北接她了。再過幾天，你就能見到她。”

陳忠低下頭，眼淚滴在了手背上。

中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