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鈍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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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從頭開始”理發店的玻璃門被推開，帶進一陣初秋的涼風和幾片梧桐落葉。
陳建國沒抬頭，手裡那把上海雙劍牌老推子正沿著客人花白的鬢角，發出均勻而略帶滯澀的“嚓嚓”聲。聲音不如電推子利索，但來的幾位老客，就認這個聲兒，說聽著踏實，有手藝的味道。店裡也是老味道：海鷗洗頭膏的淡淡香氣，混合著爽身粉、頭發茬兒，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老木頭和鐵器的氣味。一麵大鏡子占了對牆，鏡麵邊緣的水銀有些剝落，照出的人像在邊緣處微微扭曲。兩把可以升降旋轉的老式鑄鐵理發椅，油漆斑駁，露出底下暗紅的鐵鏽。牆上掛著褪色的發型畫報，還是九十年代的款。
“陳師傅，這邊再修修。”鏡子裡，客人老張指了指自己後腦勺，“感覺有點厚，壓脖子。”
“好嘞。”陳建國應了一聲，聲音不高，帶著點長期缺乏充分睡眠的沙啞。他換了把梳子和剪刀，手指動作穩當，眼神專注。剪刀刃口偶爾相擦，發出極細微的“噝”聲。這手藝是跟父親學的，父親是跟爺爺學的。爺爺當年走鏢，後來開了剃頭鋪子，據說還兼治跌打損傷。傳到陳建國這兒，就隻剩剃頭理發，兼賣點牙膏肥皂。
“聽說旁邊街上又開了一家‘時尚剪藝’？”老張閉著眼閒聊。
“嗯，上月開的。”陳建國手下沒停。
“生意受影響了吧？”
“還成。老鄰居們還是習慣來這兒。”陳建國說得平淡。其實受影響不小，這個月收入少了快三分之一。兒子明年上大學，學費是個大頭；房子還有十五年貸款；老婆張蕙在超市理貨，腰肌勞損越來越重，時常念叨換個輕鬆點的活兒，可輕鬆點的活兒錢更少。
老張歎口氣：“都不容易。我那廠子效益也一般，聽說又要搞優化。”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話題繞著房價、物價、孩子教育打轉，語氣裡都裹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憊。陽光透過玻璃門，在磨石子地麵上切出一塊光斑，灰塵在光柱裡緩緩浮動。時間也像是染了塵，走得慢吞吞的。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送走老張，陳建國看了看牆上老式圓形鐘表，十點四十。他拿起掃帚，仔細地把地上的碎發掃成一堆。動作有些慢，腰隱隱發酸。站了大半輩子，腰和腿早就有了毛病。
玻璃門上的風鈴又響了。陳建國抬頭，臉上習慣性堆起笑：“秦爺，您來了。”
進來的是位清瘦的老人，穿著半舊但整潔的深灰色中山裝，手裡拄著根光溜溜的木拐杖，但步伐並不顯蹣跚。秦爺是這一片的老住戶，具體以前做什麼的沒人說得清，隻知道兒女都在外地，獨居。每周三上午雷打不動來刮臉。
“小陳，忙呢？”秦爺聲音平和，自己走到靠裡那把椅子坐下，把拐杖靠在旁邊。
“不忙，就等您呢。”陳建國麻利地給椅子鋪上乾淨的白布，“還是老樣子？刮臉，不修頭？”
“老樣子。”秦爺躺下，閉上眼睛，“人老了，就圖個清爽。”
陳建國調好熱水，試了溫度，用熱毛巾敷在秦爺臉上。蒸汽氤氳起來。他轉身準備剃刀和刷子，在一條被磨得中間凹陷、油光發亮的牛皮上來回蕩著那把老式直剃刀。刀刃與牛皮摩擦，發出節奏舒緩的“噌噌”聲。
“今兒氣色不大好？”秦爺忽然開口，眼睛沒睜。
陳建國手上頓了頓：“有嗎？可能昨晚沒睡踏實。”
“心裡有事。”秦爺說，不是問句。
陳建國沒接話。他能有什麼事？無非是那些人人都有的、說出來顯得矯情又解決不了的事。他把熱毛巾拿掉，用刷子蘸了溫水調開的剃須皂，在秦爺臉頰、下巴、喉結處打出細膩豐富的泡沫。
“你這蕩刀的聲音，不如以前穩了。”秦爺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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