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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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爺的話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在陳建國空洞的心裡一圈圈擴散，雖然微弱，卻固執地不肯平息。
“真正的磨刀，不是隻磨刃口。”
“定己。”
整個下午，這兩句話在他腦子裡反複回響。他機械地應付著零星的客人，眼神卻不時飄向牆上的鐘，又看向門外秦爺離開的方向。隔壁巷子203。那個他每天經過無數次，卻從未留意過的老居民樓單元。
去，還是不去？
如果是昨天，或者更早的“昨天”，他可能會因為疲憊、麻木或者覺得毫無意義而選擇忽略。但今天，在經曆了三次一模一樣的死亡、三次絕望的循環重啟之後，任何一點微小的、與既定“劇本”不同的變化，都像黑暗中的螢火，吸引著他飛蛾撲火般靠過去。
哪怕這可能隻是另一個無意義的循環細節。
哪怕這可能什麼也改變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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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需要改變，必須抓住點什麼，否則他覺得自己真的會瘋掉，或者徹底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傍晚，他依舊鎖了店門，騎車去接陳浩。路上，他看著兒子依舊沉默的後腦勺，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浩浩，如果……如果一件事，你明知道做了可能會很糟糕，但不去做，心裡更過不去，怎麼辦？”
陳浩顯然沒料到他會問這種問題，愣了好一會兒，才悶聲悶氣地回答：“那……那就做唄。不然老惦記著，煩。”
很孩子氣，很直接的回答。陳建國聽了，心裡那點猶豫反而被衝淡了些。是啊，不然老惦記著，煩。這無邊無際、重複死亡的循環，就是他最大的“煩”。
晚飯時，他再次提前打斷了張蕙和陳浩之間即將升級的爭吵，用的是一種近乎疲憊的平靜：“先吃飯。有什麼事，吃完再慢慢說。”張蕙看了他兩眼，眼神裡有些探究，但沒再說什麼。陳浩也意外地安靜下來，快速扒完了飯。
晚上八點多，張蕙的微信如期而至。
陳建國看著手機，深吸一口氣。他沒有立刻像前幾次那樣，或恐懼、或衝動地準備麵對夜晚的死亡。而是站起身，走到那麵老鏡子前，仔細看了看裡麵的自己。憔悴，眼圈發黑，嘴角因為長期不自覺的緊繃而微微下垂。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個笑的表情，卻顯得僵硬又怪異。
他轉身，從工具箱最底層，翻出一個小布包。裡麵是幾把父親傳下來的，更老式的剃刀和磨刀石。他挑了一塊觸感細膩的青石，又拿了一個小瓷碗，接了半碗水。然後，他坐回理發椅旁邊的小凳上，將磨刀石浸濕，拿起平時用的那把上海雙劍牌老推子，卻不是推子頭，而是旁邊那把同樣老舊的直剃刀。
他沒有急著磨，而是用手指輕輕撫過冰涼的刀身。刀麵有些許細微的劃痕，但整體依舊平整光滑。刃口在燈光下反射出一條極細的、略顯暗淡的線。
他開始磨刀。
動作很慢，很輕。刀刃與浸水的青石以極小的角度接觸，發出均勻、綿長的“沙……沙……”聲。這不是他平時快速蕩刀時那種略帶急促的“噌噌”聲，而是一種更沉穩、更耐心的摩擦。水混著石粉，在刀麵和石頭之間形成一層薄薄的漿。
他什麼也沒想，隻是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感受著刀身傳遞來的阻力變化，聽著聲音的細微差異，眼睛盯著刃口那條線是否均勻地貼著石頭。父親教他磨刀時說：“磨刀即是磨心。心浮了，刀就浮；心躁了，刃口就毛。”他那時年輕，隻覺得是老頭故弄玄虛，磨刀就是個手藝活，哪那麼多講究。
現在，在這無限重複的死亡前夜，在這極度的茫然和絕望中，這緩慢重複的動作，竟意外地帶來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平靜。仿佛所有的焦慮、恐懼、不甘，都暫時被這“沙沙”聲吸走了，隻留下手與刀、刀與石之間最直接的觸感。
不知不覺，他磨了很久。直到刃口在燈下反射出的那條線變得清晰、明亮、一線到底，他才停下。用乾淨的軟布擦乾刀身，手指肚極其小心地橫向輕輕拂過刃口——鋒利，均勻，沒有一絲滯澀或毛刺。
他放下刀，看了看時間，九點二十。比平時他下樓的時間，晚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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