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昨夜……我是不是說了什麼?”他問,語氣聽不出情緒。
沈璃盛粥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複自然:“說了些胡話,聽不真切。無非是發熱難受罷了。”她將粥碗遞給他,“趁熱吃。”
謝雲書接過碗,卻沒有立刻吃,隻是看著她:“你之前說,拚不回去,也有別的路。什麼意思?”
沈璃在他對麵坐下,平靜地說:“就是字麵意思。謝家如今是清貧,夫君你也暫時困頓。但清貧不等於絕路,困頓也非永久的。一條路走不通,或者走到一半發現是斷的,那就換一條走。執著於修複一條斷掉的老路,未必明智。或許旁邊就有新的小道,雖然崎嶇,卻能通向不一樣的風景。”
她的話帶著比喻,但意思明確。是在勸他不要過於執著於“平反舊案”、“恢複舊觀”這條可能艱難無比甚至希望渺茫的路,或許可以試著在“當下”開辟新的生計和活法。
謝雲書握著粥碗的手指收緊,指節微微泛白。他垂下眼簾,看著碗中嫋嫋升起的熱氣,良久,才聲音沙啞地開口:“談何容易。”
“是不容易。”沈璃承認,“但活著,本身就不是容易的事。至少,我們可以先從讓母親少些擔憂,讓自己……少些病痛開始。”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他依舊沒什麼血色的臉。
謝雲書再次沉默了。他慢慢喝完了那碗粥,將空碗放下,忽然道:“書房那個匣子……”
沈璃心頭一跳,看向他。
“裡麵的東西……是我父親出事時,身邊殘留的一些零碎。”謝雲書的聲音很低,仿佛每個字都帶著重量,“那碎玉……是謝家祖傳信物的一部分。另一半……應該在能證明我父親清白的人手裡,或者,隨著某些證據一起……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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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主動提及了!這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沈璃按捺住心中的震動,輕聲問:“所以,找到另一半碎玉,或許就能找到線索?”
謝雲書搖了搖頭,嘴角泛起一絲苦澀:“或許吧。但也可能,什麼都證明不了,隻是又一個……念想。”他抬起眼,看向沈璃,目光複雜,“那天……你看到它,好奇是正常的。我……反應過度了。”
他這是在……道歉?還是解釋?
沈璃緩緩搖頭:“是我擅自動了你的東西,該我道歉。夫君珍視先人遺物,是孝心,我明白。”她頓了頓,又道,“那碎玉,想必對夫君很重要。但再重要的東西,也比不上活著的人重要。夫君還是要多保重身體,莫要讓母親……和我擔心。”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卻清晰地落在了謝雲書耳中。
謝雲書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不容錯辨的、真實的關切,心中那堵冰牆,似乎又悄然融化了一角。他別開視線,低低地“嗯”了一聲。
回門日,在謝雲書抱病初愈的虛弱中到來。這一次的回門,因為他的病容,沈父的刁難都顯得不那麼理直氣壯了。沈璃更是全程將謝雲書護在身後,態度客氣卻堅決地擋掉了所有可能讓他勞神費心的話語。
回程的馬車上,謝雲書因為虛弱和藥效,靠在一旁昏昏欲睡。沈璃靜靜地看著他沉睡中依舊微蹙的眉頭,心中思緒萬千。
那個夢說,執念在當下。她似乎觸摸到了一點邊緣。謝雲書當下的痛苦,在於無力感,在於對“修複過往”的絕望,也在於對“未來無路”的迷茫。而她的存在,或許可以不僅僅是一個需要應付的“麻煩”,或者一個試圖“拯救”他的旁觀者。
她可以成為他“當下”生活的一部分,一個真實的、不帶來額外壓力的存在。或許,當“當下”不再那麼難以忍受,當他不再孤身一人麵對所有壓力時,那份執念,也會慢慢鬆動?
夜晚,謝雲書睡下後,沈璃做了一個決定。
她悄悄起身,再次來到書房。借著微弱的月光,她找到了那個小木匣。她打開它,看著裡麵那幾塊冰冷的碎玉片。
然後,她伸出手,不是去拿,而是將一樣東西,輕輕放了進去——是她之前磕斷的那支蘭花玉簪的其中一截斷簪。斷口新鮮,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她將自己這截代表“打破過往執念”的斷簪,與謝家那象征“破碎過往”的碎玉,放在了一起。
這像是一個無聲的儀式,一個象征性的聯結。她的“破碎”與他的“破碎”並列,無關贖罪,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告白:看,我也有無法回去的過去,我也有需要麵對的不完美。我們都在這裡,帶著各自的傷痕。
做完這一切,她輕輕合上匣子,退出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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